蔣老爺一聽,就連連擺手。

“休提那個無福的,白白自己生氣!”

他今日為何多喝了幾杯,又比平時晚些回來?

還不是聽他的那些個老夥計們,說起現在的那位世子和世子妃如何如膠似漆,如何一擲千金,不但在王府裡大興土木,還要帶著上下人等,去城外的牧場裡玩樂,搞什麼雪中烤全羊、撥霞供,又是騎馬,又是打獵的!

去遊樂,還要帶著乾孃!

想當初,他這個親爹可都無福去王府幾回呢!更不用說跟著去吃喝玩樂了!

還有他那個無福的大女兒,當初但凡再堅持一下,哪怕把小世子生下來再蹬腿呢,能給王府留個嫡長子,他不也是名正言順的王府的親家嗎?

現在可好,女兒和外孫子都沒了,他蔣傢什麼光都沾不上了。

他越想越氣,可不就多喝了麼?

蔣太太冷笑,“瞧你也算是代王世子的老岳父,竟是這般地提不起!當初大丫頭嫁進王府,我說要多進府走動走動,你卻說大丫頭跟我不和,叫我少去她面前晃!”

“這女人,不管嫁得多好,哪怕是真成了鳳凰呢,那也要帶契孃家,一個籬笆還要三個樁呢!大丫頭想不通這個道理,就該你這個親爹去多說說她!你可倒好,只管順著由著……當初要是聽我的,叫她妹子進王府裡陪她生產,又哪裡會被謀算呢!”

蔣老爺悶不吭聲,不敢反駁。

他知道,自己說一句,太太倒有十句回他。

但當初二閨女不過十二歲的小丫頭呀!

且因為大閨女二閨女不是同母所生,平時見面不吵起來就不錯了,還讓老二進王府陪懷著身子的老大?

而且他都聽說了,間接害了老大的那個丫環梅蕊,在私下裡其實是太太的人,只不過大丫頭心思粗,沒發現罷了。

當初大丫頭嫁進王府,議親到成親只不過幾日工夫,準備的就比較倉促,所以對帶進去的陪房和丫頭,就沒細挑。

他當然也不是說就懷疑太太會故意指使梅蕊去害了大女兒了。

但梅蕊這丫頭,一僕二主,做事肯定不會多麼忠心就是了。

蔣太太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見蔣老爺微閉著眼,勾著頭,整個人都快要跟身上那件灰羊皮袍子融為一體了,不由得越發氣憤。

“你是不是在心裡覺得,大丫頭已經死了,我再說這些有什麼用?”

“那民間人家裡,元配嫡妻要是沒了,再娶的填房,那可是要拜元配的牌位的!”

蔣老爺的眼睛睜得大了一些,又迅速垂下眼皮。

好傢伙,太太可真敢想!

這意思,現如今那位被世子寵成了心尖尖的世子妃,只能算填房,還得在他們家大丫頭牌位前拜拜?

太太敢想,他可不敢說啊!

再說了,就算拜元配的牌位,對他們老蔣家又有什麼用呢?

“當然了,咱們家如今就是平民老百姓,不敢上門去跟世子講究這個理兒!”

蔣老爺趕緊點點頭表示同意。

還好太太還記得自家是平民老百姓!

“但咱們家的大閨女,是嫁進了他代王府,為他代王府傳宗接代,還送了性命!沒有功勞,也是苦勞!這上戰場送了命,還要給家裡人撫卹呢!怎麼大閨女好端端的人沒了,竟是跟咱們家再不來往了麼?”

蔣老爺弱弱地來了句。

“中秋,重陽節,不是才都送了節禮麼?”

“不過是兩擔米麵,幾盒子點心,幾筐果子,幾筐豬羊肉罷了!”

“這些東西,要是鄉下地主送親家的,那自然是豐厚得緊,可這是王府裡送的啊!”

“你就沒聽說,前些日子新世子妃回門,那帶的回門禮可全都是毛皮山參玉石啊!還是好幾大車!”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氣死人。

但見新人笑,哪聞舊鬼哭啊!

那要這麼說的話,確實也是……

蔣老爺把揣著的手往袖筒裡又伸了伸。

“誒,誒,但咱們不也是沒什麼辦法麼?”

蔣太太伸指在他那老額頭上點了點,尖聲道,“怎麼就沒辦法!”

“怎麼就沒辦法了!咱們蔣家再怎麼樣也是王府的親家,只要大丫頭還埋在王府的墳地裡,他們就不能不認咱這門親!”

“他們不來,咱們難道就不會上門去!”

“聽說前日世子和世子妃已經從牧場回了王府,這兩日,還叫了城裡各大鋪子上門,把最好的貨品帶給世子妃挑哩!”

想到那繡坊裡最新出的衣裙,銀樓裡最名貴的首飾,珍玩閣裡最珍稀的器物,胭脂鋪裡最貴重的……哦,胭脂鋪本是老王妃的,現在到了新世子妃手裡了。

再想到這兒,蔣太太心裡越發的酸起來。

“你明日再莫要去吃什麼酒,好生地沐浴更衣,再去點心鋪子裡拿上兩樣禮盒,咱們拎上,去王府裡拜見新世子妃去!”

拜見兩個字被她念得格外重,很有些咬牙切齒的意思。

哼!

她倒要看看,這新世子妃,敢不敢受她們這些長輩的禮!

代王府馥郁館內,新鮮出爐的世子妃段沁,正接見著代城內兩家繡坊來的管事。

這兩位管事,都是繡坊裡專門負責往高門大戶裡走動的,巧舌如簧,八面玲瓏的。雖然段沁這些日子養尊處優,沒有虧待過自己的胃口,也用了不少養顏的脂膏,確實跟四個月前判若兩人,算是位美人了吧,但讓她們從頭到腳這麼誇,誇得她彷彿是天上地下,古往今來的絕世美女一般。

哪怕她知道這些話信不得,可聽起來也還是有些飄飄然。

果然有錢有權就是快活呀!

在上一世,這會兒她還在埋頭做繡衣呢!

在京城,她埋頭繡制的,大多都是灰鼠皮或者白兔皮的襖子和披風。

如今的代城裡,送上來讓她過目的,則多是貂皮和狐皮!

還都是油光水滑披毛柔順顏色光亮的那種!

她一口氣,就給自己和世子一人訂製了五件大氅,又給寶兒訂了兩件。

眼看著世子妃身邊的婆子豪氣地拿出好幾百兩的定金,兩位管事,都樂得合不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