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牛大郎家裡聚集的街坊約摸有三十來號人。
這三十來號人裡,如牛大郎家這樣,是自己受過丁家人的欺凌的,大概有個三四家。
但若是算上親朋好友家的話,那幾乎是有一半人都認得苦主。
這會兒群情激憤,又聽到牛大郎說到那丁管事實際上已經一命歸西,再不可能翻身了,於是大夥就越發地大膽了。
“旁人倒也罷了,自有他家裡人去告狀。但劉穩婆可不一樣,咱們街坊,誰家沒受過她的好處?家裡沒有被她接生過的?劉家自從沒了劉穩婆,她兒子被打了一頓,又驚又怕,竟是發燒一病去了,她兒媳婦見過不下去,拎著包袱就改了嫁,現如今家裡只剩下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婆婆,拉扯著她家小孫子,飢一頓飽一頓過得著實艱難,如今老婆婆已經七十多歲,跌一跌怕就要去了半條命,話也說不利索的,她孫子才剛滿十歲,這樣兩個人,要怎麼去告狀?”
“不若你這當乾兒子的去告去!好歹有個主事之人!”
那乾兒子被這麼多人激著,也是熱血上湧,便拍了胸脯。
“去就去!我這就去幹孃家裡問問幹奶奶去!若是她願意,我就替我乾孃去喊這個冤!”
旁邊也有幾個熱心腸的,都道,“也不能光你去,你帶著老的小的去告,叫大人看看劉家如今的光景,怕是會更好些!”
“我當初就是劉嬸子接生的,當時那丁家人趕了個車接劉嬸子走,我也是親眼瞧見的,我同你們一道去,做個見證!”
“我也去!當時劉家大郎被丁家下人毆打,還是我和幾個兄弟將他抬回來的!唉,頭破血流,慘得很!那會兒瞧著臉色就有些不好,後頭果然就破傷風了……”
沒一柱香的工夫,五尾巷中各家便陸續出來了些人,或攙或扶,有悲有喜,都奔著城西代王府去了。
代王府的刑堂大門,向來高門緊閉,氣氛肅殺。
不管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路人偶然經過,都難免要腳下生風,匆匆離開,生怕裡頭有猛獸出來咬人一般。
可今兒卻是跟往日格外不同。
門裡門外,竟是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這些排隊的人,大部分都是破衣爛衫,粗服亂頭,比起那要飯的來也強不了多少。
不是神情悲憤,就是愁雲慘霧。
偶然有不明就裡的人經過,看到這般奇景,也忍不住想要打聽一番。
等聽到是王府要整治刁奴,凡是受過丁家人欺凌的,都能前來告狀,十個裡頭有三個,倒都會拔足便跑,急忙回去尋苦主報信的。
齊熾這個王府世子,是壓根沒想到,姓丁的不過是個管事,還只是王妃手下的管事,他一家人居然就做下了這麼多的惡事!
刑堂門的大隊,排了整整三天,這才算是消退了!
這三天,不光是刑堂那幾十個人累得半死,嘴皮子都快要冒出了火星,就是齊熾這位世子,聽說了以後親自過去坐鎮,也是累得連吃晚飯都沒胃口了。
三天後,來到段沁面前的齊熾,眼下青黑,精神不振,活脫脫一副被掏空的模樣。
“唉!”
聽到齊熾這聲長嘆,段沁這才開口。
“世子這是怎麼了?”
其實城中百姓在王府刑堂大門口排起了長隊的盛況,段沁也聽說了。
心裡大概能猜到這位世子爺受到的衝擊。
這些王公貴族府裡的公子娘子啊,好多人一輩子錦衣玉食,吃過最大的苦頭,大概就是進學太過辛苦、婚姻不遂心意了。
尋常老百姓的艱難疾苦,他們別說能體會了,想像都想像不出來。
齊熾又嘆了口氣。
“沒想到,一個小小管事,他一家人居然能做那麼多的惡,幹下那麼多的壞事!斂了那麼多的不義之財!”
丁管事及其一家人,可以說是罪行累累了。
侵吞田產商鋪,欺男霸女這還都是輕的。
光是手裡頭的人命就有十幾條。
這還都是有人證物證的,至於那目前還沒查出結果的懸案,都還有五六樁!
段沁忍不住輕嘲,“世子爺眼裡的小小管事,放在外頭百姓眼裡,那就是手眼通天,能讓人家破人亡的大老爺!”
“況且,這位丁管事,可是嫡妃娘娘的心腹。”
“說句略有些不敬的話,世子是代王府裡唯一的子嗣,但凡丁妃的親生兒子還活著,世子如今也不過是個不能襲爵的庶出宗室,只怕見了丁管事,還得容讓他幾分呢。”
齊熾神色不由一滯。
這話雖不大好聽,但段沁說的也是事實。
當年,是容妃發瘋,直接動手害死了他母妃父王。
否則,石太太在母妃飲食裡下的奇毒,也會讓母妃日漸虛弱,性命難保。
所以丁管事都敢害他母妃,要下手再害他,又有什麼不敢的?
段沁這幾日有點閒。
她不像齊熾,每天查案審案忙得不亦樂乎。
在王府住著,另外三位主子不需要她天天去請安問好。
就連小寶兒,都有好多人在照看。
大牛跟著世子進了王府,算是搖身一變,地位驟升,成了世子的心腹小廝了。
但世子去刑堂自然不會帶他,他在世子的院子裡也沒什麼具體事情要做,只好稟告了世子,來繽紛院聽候段夫人差遣……畢竟,他也不過十歲出頭,倒還不到不能進二門的年紀。
段沁就差他出王府採買。
一個是採買代城的各種美食小吃,二是採買城中各處的胭脂水粉。
二人正說著話,大牛帶著大包小包進了院。
齊熾眼角瞥見,就招手叫大牛過來。
他翻了翻大牛買回來的東西,發現這些東西倒還真是代城本地的特產。
“咦,大牛的眼光還真不錯!”
好幾樣也是他小時候喜歡吃的好字號。
大牛一個外來的,還不會說話,竟也能買得這麼全乎。
聽說大牛回來,跟丫環們踢沙包的小寶兒,也顧不上沙包了,邁著小腿兒樂顛顛地跑來了。
大牛將小寶兒能吃的都分出來一點給她。
段沁在一邊笑呵呵地看著,突然對齊熾說,“世子,王府裡有沒有可靠的大夫?”
齊熾愣了下。
“你病了?”
不能啊,他累得像條狗似的,可段沁卻養尊處優,吃吃喝喝,他看著這女人似乎又白胖了些呢!
段沁示意齊熾看大牛。
“大牛去採買,雖然不能說話,卻可以把要買的物件寫出來,給掌櫃的看。”
“大牛不光會寫字,那字寫得還挺不錯的,應該是打五六歲就練過的。”
“我懷疑,他這口不能言,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為人毒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