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秋風吹過,將街上落的枯葉吹做了零星的一堆堆。

今日天色不佳,日光昏晦,越發地寒涼。

然而代城府裡的老百姓們,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城南一帶,原本是貧民扎堆討生活的所在。

城南總共五條巷子,代城本地人,便稱一聲五尾巷。

這五尾,分別是羊尾、狗尾、牛尾、鼠尾和蛇尾。

就是取這些動物尾巴細小狹長逼仄的意思,再一個住在這些地方的貧民,都是窮得要當褲子的,可不就是永世做尾,再難翻身的意思?

如今狗尾巷中的老牛家,正聚集了一幫子街坊,都睜大眼,張開嘴,全神貫注地聽著老牛家的牛大郎說話。

老牛家是狗尾巷的老住戶了。

打從他爺爺輩起,就住在這狗尾巷頂頭第一座大雜院裡的一間小小的土胚房裡。

到了老牛這一代,老牛兩口子起早貪黑地做工,攢了三兩銀子當拜師禮,送了獨子牛大郎去糕餅鋪子裡做學徒。

牛大郎一心想著要學點手藝,掙到大錢,好讓自己一家人從狗尾巷裡搬出來,再娶房媳婦生幾個娃子,從此晉身代城的小康人家。

哪怕是起早貪黑,苦活累活全包還沒有工錢,又得受師傅的打罵,牛大郎也不敢叫一聲苦。

只想著那鋪子是代王府裡丁管事的產業,裡頭請的師傅據說也是大有來頭的,做得一手好糕餅,就連王府裡用的點心,有時候也會從鋪子裡訂。

牛大郎不敢有什麼大想頭,能學會一兩樣拿手點心,將來在自家做了,挑著擔子也能掙些銀錢,養家餬口了。

可誰想得到,才做了八個月,鋪子裡就出了事。

原是王府在鋪子裡訂了一批糕點,說是給老王妃用的。

這批糕點裡頭用到了一批貴重食材,有茯苓、玫瑰、珍珠粉之類。

而那鋪子裡的掌櫃,正是丁管事的小兒子。

這位丁掌櫃,靠著親爹是王妃的心腹,有福不用忙,生下來就有大把的銀子花,鋪子雖是他管著,實則上一天能來晃悠一圈兒都不錯了。

那日鋪子裡要去進食材,卻正好趕上丁掌櫃賭輸了錢,就把賬上的二百兩銀子隨手拿了。

那銀子本是用來進貨的,進貨的副掌櫃提醒了丁掌櫃幾句。

丁掌櫃卻是滿不在乎。

說什麼進個貨而已,先拿些次一等的賒賬就是。

後頭副掌櫃的也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批食材。

看著顏色都陳舊發黃,有的甚至聞起來有怪味……

可最後還是都做成了糕點。

據說這些糕點雖然是老王妃要用的,但老王妃胃口虛弱,自己並不入口,不過是拿這些東西供在神像前的。

既然如此,那食材好壞,又有什麼關係?

只要把外表做得好看些不就妥了嗎?

可偏偏就是這一回,老王妃要這一批點心,是用來送給廟裡相熟的道姑師傅的。

老王妃自己胃口不成,就讓身邊的老嬤嬤代為品嚐。

這一嘗,可不就嚐出了怪異?

老王妃發了脾氣,身邊的人就去找採買的管事。

那採買的管事又找上丁管事。

原本丁管事是王妃的心腹人,王府裡其他人都要給他幾分薄面。

可那些點心做得實在磕磣,讓他這個採買管事都吃了掛落。

人家不給他面子,他又何必給對方面子?

丁管事雖然在外頭當大爺,但在王府裡可還差得遠呢。

只能好聲好氣地賠禮道歉,先掏了銀子幾倍地賠了。

又回頭去教訓自家兒子。

丁管事被老子又打又罵的,也是隻覺晦氣。

他卻不覺得是自己有錯,只覺得是下頭的人沒本事,壞了他的好事。

於是這些罪責一層層地推下來,就落到了牛大郎這個學徒身上了。

在鋪子裡當牛做馬八個月,一個大子兒沒掙到,還捱了好頓打,一條胳膊都被打殘,說是都怪他不好生做活,這才把材料給做壞了!

老牛家就這麼一個獨子,原指望他學門手藝,將來有個營生,誰知道來個晴天霹靂,將一家人都打懵了。

還是整條街的街坊見他們可憐,湊了幾個大子兒,請了個遊方郎中,給被打傷的牛大郎敷了些草藥,將養了兩個月,這才算是撿了條命回來。

可是一條胳膊卻不似從前那般利索,只能蜷縮在身側,但凡稍精細些的動作,都做不得了。

而在潑天的冤枉,又能上哪裡去訴說呢?

牛大郎這人也倔強,不樂意在家裡拖累爺孃,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求人想法的,竟是去做了夜香郎。

不但夜裡辛苦,掙得的銀錢,還要分領頭的一半。

不過倒夜香,確實是不需要太精細的動作了。

就在前日,牛大郎倒夜香的時候,卻是聽說了一件大訊息。

原來是那丁管事,惡了代王府裡的貴人。

全家都被拿下關起來,而且還對外放出訊息,說是全城懸賞,要尋那丁管事全家做奸犯科的人證物證,只要屬實,不但會嚴懲丁家人,還會為苦主平冤,雙倍賠償呢!

牛大郎一想自己的遭遇,他如今成了個半殘,又做的是倒夜香這種低賤的活計,家裡窮得叮噹響,雖然二十來歲還年輕,日後哪個女子樂意嫁他?

既是這樣,何不拼著這條殘命,也要去撕咬那狗日的丁家一口呢?

他一時血性上來,買了十個大錢的劣質燒刀子,喝了幾大口,便闖進了王府的刑堂大門……

圍著他的一干窮街坊紛紛急問,“然後呢?然後呢?”

雖然知道牛大郎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必然這結果不差,但大夥還是急著想要吃到新鮮現成的大瓜。

牛大郎接過老孃遞過來的粗瓷大碗,在那缺了個口的大碗上喝了兩大口涼水。

可他心裡卻是熱乎乎的。

他用袖子一抹嘴,咧開大嘴,笑了。

“哎呀,當時我也是心裡七上八下的,生怕這回是自投羅網,要斷送小命了!”

“誰知道啊,人家那裡頭的大人和氣地很,叫我不要怕,把事情說全了,說明白了。只要不是我的錯,誰也不能打罰我!”

“然後我那件事!就平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