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老君山腰的空地上已經堆滿了從現代運來的建材。郭家莊的村民們圍成一個大圈,對著那些泛著冷光的鋼管和板材指指點點。

“這莫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神鐵?”一個鬚髮花白的老石匠顫巍巍地摸著鋼管,佈滿老繭的手指在光滑的表面上摩挲,“竟能打磨得這般精細!”

毛承志手下的軍漢們更是誇張,有個絡腮鬍的壯漢掄起斧子就要往鋼管上砍:“讓某家試試這鐵棍的成色!”斧刃與鋼管相撞的瞬間,火星四濺,清脆的“鐺”聲驚飛了林間的鳥雀,那漢子虎口震得發麻,鋼管卻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都讓開!”大鯊魚扛著圖紙走過來,“嘩啦”一聲抖開藍圖:“瞧仔細了,這叫模組化建築!”

當第一根鋼管插入扣件發出“咔嗒”的脆響時,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呼。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們爭先恐後地搶著嘗試,有個機靈鬼發現扣件可以旋轉,立刻像發現新玩具般叫起來:“瞧,此物能轉!”

到了正午時分,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原本空蕩蕩的山坡上,竟然像變戲法似的立起了三間屋子的骨架。郭家莊的老木匠繞著鋼架不停轉圈,突然狠狠拍了下大腿:“妙啊!不用榫卯不用膠,這鐵疙瘩竟能咬住!”

最讓村民們驚歎的是屋頂。以往要請十幾個壯勞力忙活半個月的屋頂工程,如今幾塊波浪形的彩鋼板往鋼架上一扣,轉眼間就嚴絲合縫。

第二天清晨,更壯觀的場景出現了。村民們徹底玩兒瘋了,把一側山坡全搭上鋼管架。有人把鋼管搭成了八角涼亭,有戶人家別出心裁地拼出廊橋跨過山澗。最絕的是毛承志,他帶著士兵們用鋼管扣件搭了個小型瞭望塔,正得意洋洋地站在上面眺望。

村民們站在嶄新的鋼構房屋前,眼神裡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

“此法比之伐木造屋何止快上百倍!果真是神明之物。”那郭老頭兒摸著新房的牆壁感嘆,“俺說恁看!這屋舍端的比那石門城裡高門大院還要闊氣三分。”說完仰著頭,小心翼翼地撫過光滑的彩鋼板牆面。

幾個小媳婦兒挨肩並靠擠在窗邊,七嘴八舌嚷將起來。內中一個掐著帕子,指著那窗欞,尖聲道:“天可憐見!恁地一塊透亮琉璃,比那州府進貢的貓兒眼還明澈!莫不是仙家寶貝?”其餘人早伸著脖頸,嘖嘖稱奇,有的拿手去摸,慌得直縮手:“這般冰沁沁的,莫非龍宮取來的寒玉不成!”

她們把臉貼在鋼化玻璃上,被冰涼的觸感激得咯咯直笑。有個膽大的伸手推了推窗框,發現竟能左右滑動,驚得倒退三步,惹得眾人鬨笑。

有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拉著她孃親的衣角問:“娘!娘!往後當真能住進那神仙點化的屋子?莫不是哄俺的吧!若真有這等好事,俺定要給神仙磕八百個響頭!”

那婦人抱起小丫頭,眼含熱淚顫聲道:“使得!使得!不消幾時,咱們便能住進那神仙幻化的屋裡去!咱孃兒上輩子修來的福分,竟遇著幾位活神仙!不單從韃子刀下救了全莊性命,還賜下田地屋宅,這般大恩,便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盡!待丫頭長成,定要尋著恩公們的去處,結草銜環以報此德!”

毛承志手下的軍漢們則對房屋的堅固程度嘖嘖稱奇。有個絡腮鬍的百戶使勁推了推鋼柱,紋絲不動,他咧嘴笑道:“這屋怕是韃子騎兵也奈何不了!”

夜幕降臨時,家家戶戶亮起了燭光。暖黃的光暈透過玻璃窗,在新村的石板路上投下整齊的光斑。幾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前的鋼管廊架下,望著這片奇蹟般的家園,渾濁的眼裡泛著淚光。他們做夢都想不到,這輩子還能住上這樣不怕風吹雨打、冬暖夏涼的“神仙屋”。

當我們第七次運送建材經過時,眼前的景象讓人恍惚——戴著斗笠的農婦站在鋼管腳手架上傳遞板材,幾個軍漢在用現代的水平儀校準牆面,更遠處,二十多棟藍頂白牆的新房整齊排列。要不是那些人的裝束,真會讓人以為回到了現代的安置房工地。

折騰了幾天大家都累得夠嗆,除了老葉,都是臨近中午才起床。後殿的檀木圓桌上,酒菜飄香,眾人圍坐,各自攜著妻子,笑聲不斷。

“來來來,嚐嚐這個紅燒鹿筋,今早剛獵的!”胖子咧著嘴,筷子一劃拉,給每人碗裡都夾了一大塊。

“胖子,你當餵豬呢?”我笑罵著,夾起一塊放進嘴裡,“嗯……確實香!”

“那可不!”胖子得意地拍拍肚子,“我別的本事沒有,找吃的可是一流!”

姬婉靜翻了個白眼:“可不是麼。夫君尋摸吃食的手段,這宮裡上下誰不豎大拇指?偏生這福氣都往膘上長了去,瞧著倒比先前又豐腴了幾分,往後再做衣裳,怕不是得再多裁半幅料子呢!”

眾人鬨笑。

這時,姬婉嫣突然捂住嘴,臉色發白。

“嫣兒,怎麼了?”猴子趕緊扶住她。

“嘔——”她猛地彎腰,吐在了地上。

“喲!”胖子眼睛一亮,“該不會是有喜了吧?”

猴子一愣,隨即狂喜:“真的?!老子要升級當爸爸啦?”

姬婉嫣臉頰緋紅,輕輕捶了他一下:“夫君休得胡言!平白拿這等話來打趣人,也不怕惹人笑話。許是今晨貪涼,誤食生冷之物,怎就無端生出這般念想?”

姬婉蓉笑嘻嘻地湊過來:“好姐姐,何須這般忸怩!若真有了喜訊,正是闔家之福。屆時家中添丁,必是滿院歡騰,連那梁間燕子也要來湊趣兒,說不得還要備下多少紅綢喜蛋,熱鬧個十天半月呢!”

眾人起鬨,猴子樂得合不攏嘴。

可還沒等笑聲落下,姬婉霜也突然捂住胸口,猛地乾嘔起來。

“霜兒?!”大鯊魚瞪大眼睛。

王玉瑤趕緊扶住她,驚訝道:“好妹妹,莫不是與那姐姐約好了不成?先前數月並無異狀,怎生今日雙雙如此?莫不是真個雙喜臨門!”

大鯊魚撓撓頭,嘿嘿傻笑:“看來我最近挺努力啊……”

姬婉霜雙頰飛霞,聲若蚊蚋般嗔道:“夫君,這般言語,怎可於此處輕言?教人聽了去,真……真羞煞人也!”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連老葉都難得地露出笑意。

就在氣氛最熱烈時,“嘔——咳咳!”胖子突然劇烈抽搐,一口穢物噴在桌上,隨即整個人栽倒在地,臉色瞬間慘白,嘴唇泛起詭異的青紫色。

“胖子?!”我猛地站起,可下一秒,一股尖銳的疼痛從胃部炸開,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夫君!”姬倩倩見狀花容失色,雙手穩穩扶住我:“夫君這是怎的了?莫要嚇煞妾身!”

“不對勁……”大飛臉色驟變,一把抓起胖子的手腕,“脈搏紊亂,瞳孔收縮。是中毒!”

“中毒?!”姬芩芩臉色煞白,“怎麼會如此?”

“嘔——”姬婉芳突然彎腰吐了出來,隨即癱軟在地,“夫君……我……似有萬千銀針攢刺心腹,好生難受……”

姬婉雅想去扶她,自己卻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天旋地轉……這頭,竟似灌了鉛般,昏沉得緊……”

黑子的妻子姬婉菲和姬婉馨也相繼倒下,呼吸急促,眼神渙散。

“水……快拿水來!”我強撐著喊道。

倩倩咬牙想去倒水,可剛邁出一步,就直接摔在了地上:“夫君……這雙腿似被抽去筋骨,實是……實是站它不住了……”

姬芩芩爬過去抱住她,眼淚直流:“姐姐!你一定要挺住啊!”

大飛跌跌撞撞衝向藥櫃,翻出硫代硫酸鈉粉末,瘋狂兌水:“喝下去!能暫時穩住毒性!”

眾人勉強灌下藥水,可胖子的情況仍在惡化,他渾身痙攣,嘴角溢位白沫,呼吸越來越弱。

“夫君!夫君!”姬婉悅和姬婉靜哭喊著搖晃他,可他已幾乎失去意識。

“不行……這樣撐不住……”大飛咬牙,“必須回去!”

就在這時,殿門被猛地推開。巫女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吾乃覘得……”(“覘得”意為感知、察覺)她的話戛然而止,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和痛苦掙扎的眾人,瞳孔驟縮。

我厲聲喝止:“休得聲張去喚外人!倘若走漏風聲,惹得眾人蜂擁而至,屆時騷亂必起!”

巫女快步上前,扶住幾乎昏迷的胖子,手指搭上他的脈搏,臉色更加難看:“脈如遊絲,氣若懸旌,命在旦夕矣!”

“老葉!”我轉頭看向他。

老葉額頭冷汗涔涔,卻仍強撐著點頭:“快走……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真相……”

我強忍劇痛衝出後殿,迎面撞上趙煥林。“神使為何面色煞白如紙,莫不是哪裡不適?”

“無礙!”我打斷他,“我與夫人等欲往上界盤桓數日,你速速回轉,將此事稟明你家師父,休得有誤!”

趙煥林一怔,但不敢多問,只能低頭稱是。

回到後院,巫女已經攙扶著眾人等待。她盯著我,眼中滿是困惑:“子欲引眾人何之?此間四壁皆崖,鳥徑難覓,豈有路耶?”

“起誓。”我死死盯著她,“自此刻往後,但凡瞧見什麼、聽著什麼,俱要爛在肚裡,若敢吐露半字,叫天打五雷轟,永世不得超生!”

她猶豫了一瞬,但看著奄奄一息的胖子,終於咬牙點頭:“皇天后土,實鑑此心!吾若將所見所聞洩於人前,必遭殛雷劈體,山鬼啖魂,魂魄永淪幽冥,不得輪迴!”言罷,重重一揖,神色凜然,目光如炬。

我按下隱藏在石壁上的指紋鎖。

“咔——”偽裝成山岩的電動門緩緩滑開,露出幽深的通道。巫女倒吸一口冷氣,整個人僵在原地。

“磨蹭什麼!這生死攸關之際,容不得半刻耽擱!”我向她喊道。

眾人跌跌撞撞穿過通道,來到神殿中央。巫女在看到神壇的瞬間,“撲通”跪下,額頭緊貼地面,口中飛快唸誦著晦澀的咒文。

她抬頭,眼神複雜:“竟真乃天命所歸之人……”

雷神嶺的山道中,我強忍疼痛,開著麵包車,一腳油門踩到底,直奔琳娜的私人醫院而去。後視鏡裡,巫女死死抱著胖子,臉色慘白,卻仍緊盯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眼中滿是震撼。

“此……竟為上界乎?”她喃喃道。

我沒回答。因為下一秒,“砰!”大鯊魚一頭栽倒,徹底昏迷。緊接著,老葉、猴子、黑子……一個接一個失去意識。

“大夥兒撐住!馬上到了!”我嘶吼著,闖過最後一個紅燈。

醫院門口,琳娜早已接到訊息,帶著急救團隊嚴陣以待。車門剛開,醫護人員就衝了上來。“砷中毒!多重器官衰竭風險!立刻洗胃,上二巰丙磺鈉!”琳娜快速下令,同時皺眉看向巫女,“她是誰?”

巫女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卻仍死死盯著搶救室的門,嘴唇顫抖:“列位上仙!數子命若遊絲,危在旦夕,懇請垂憐施救,以彰天恩!”

琳娜聽後一愣。我癱坐在長椅上,終於忍不住,一口黑血噴了出來。世界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我聽到琳娜的尖叫:“快來人!董事長也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