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澈聞言緩了幾息,因為緊張而緊繃的身體才微微鬆弛。

方才沈玉書那副不管不顧的態度,是真讓他心裡一陣後怕。

“陛下。”

此時殿外傳來一陣腳聲步,承芳的聲音緊隨其後:“午膳已經備好,現在可否傳膳?”

皇帝小心翼翼的抬眸看著沈玉書。

沈玉書淡淡的瞥了一眼他,點了點頭。

見他無意再追究那件事,皇帝鬆了口氣,喚了承芳進來。

殿門開啟,承芳領在前,幾個宮女低著頭跟在後面,手裡都端著各色的吃食。

不多時,就擺了滿滿一桌。

有鳳尾魚翅、紅梅珠香、宮保野兔、玉筍蕨菜、桂花魚條、辣子山雞、酒釀圓子、白灼粉雞、佛跳牆、豆腐肉羹湯等等。

酸甜苦辣各式各味,一看就是御膳房格外用了心。

宮女們輕手輕腳的布完菜就都靜聲屏氣的侍立在一側,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現在全宮上下都知道皇帝身邊有個非常得寵的內侍,已經寵到了同吃同住的地步。

如今一見果然不假。

宮裡還傳聞,皇帝為了他,差點杖斃一個只是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的小太監。

真是好嚇人o(╥﹏╥)o。

待祁澈落了座,沈玉書才規規矩矩的坐在一側。

皇帝本就喉嚨不適,再加上方才用了些甜膩的點心,此時嗓子更是火辣辣的難受。

像一把鋒利的刀片硬生生的在嗓子眼處刮來刮去。

“殿裡乾燥,陛下用點湯點吧?”

見皇帝不動箸,沈玉書起身盛了一碗酒釀圓子放在了祁澈的面前,溫聲道。

因著有宮人侍立在左右,祁澈沒有動,他也得循著禮儀尊卑不能動箸。

此時此刻在外人面前的沈玉書,謙卑有禮,與昨晚私下裡完全是兩個樣子。

他偽裝的極好,彷彿到了人前,就會披上那溫潤如玉的人皮,搖身一變又成了那個不矜不伐的御前一等貼身內侍。

昨日在他身下受盡折磨的皇帝心裡感慨萬千。

“陛下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需要奴才傳御醫嗎?”

見祁澈在發呆,沈玉書淡淡的開口,拉回了他的思緒。

皇帝面色古怪的看了一眼他。

他哪裡不舒服,他沈玉書不知道嗎?

拜沈玉書所賜,皇帝只覺得自己快要龍馭上賓了。

他從早到現在就吃了一塊難吃的要死的甜糕,連水都沒有敢喝,又處理了那麼多政務。

肚子裡早就餓的彷彿有一團烈火在裡面燃燒。

於是,皇帝腦子裡不合時宜的浮現了一幕—————他終於被餓死了,駕崩的時候嘴巴腫的像掛了兩根紅腸,瘦骨嶙峋,皇宮內哀號聲不斷,常福和暗八臉上都泛著悲痛欲絕的淚水……

然後,他都死了沈玉書還是沒有原諒他,於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把他從棺裡刨了出來,掐著他的脖子捂著他的嘴巴,然後說一遍又一遍的說著“嚥下去”。

嚥下去……

昨晚那夢魘一般刻在他記憶裡的三個字像是有了迴音,在腦海裡反覆橫跳。

皇帝渾身哆嗦了一下,猛地從幻想中甦醒。

可怕,太可怕了。

於是狠了狠心,祁澈終於在餓死和疼死之間……選擇了後者。

只見皇帝顫抖著手,捧起那碗赤豆酒釀一連悶了幾大口,又夾了一筷子玉筍和魚條惡狠狠的置入口中。

動作生猛,嚼都沒嚼,硬生生的嚥了下去。

承芳和宮女們在一旁看呆了。

然而,下一秒就見皇帝面色比起之前又難堪了幾分。

祁澈後悔了。

他選錯了。

這嗓子……是真疼。

不亞於生吞了兩片刀片,又彷彿是被燒紅了的鐵在嗓子間反覆灼燒。

“陛下為什麼不吃了,是不愛吃這些嗎?”

沈玉書將皇帝的神色盡收眼底,意味不明的幽幽開口:“承芳,御膳房是怎麼做菜的?”

雖沈玉書這話有些逾矩,但見皇帝沒有開口的樣子,承芳只能領著一眾宮女跪地請罪。

祁澈默了一瞬。

張口欲言,卻又強行壓了下去,開口的嗓音比方才更加嘶啞:“都給朕滾起來。”

他們到底是誰的奴才?!

殿裡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起身聲。

沈玉書戲弄夠了,不動聲色的揚了揚唇角,這才慢條斯理的自己用起膳來。

有祁澈這個狗皇帝陪著,伙食果然不一樣。

這普普通通的一頓午膳,就比他在沈府時的家宴還要豐富。

琳琅滿目,花樣繁多。

沈玉書默默不出語,安安靜靜的用著午膳,一時間,殿裡安靜的落針可聞。

不得不說他抬手投足之間的儀態是極其優雅的,甚至連筷箸杯盤的撞擊聲都幾乎沒有。

甚至連隨意的抬手倒了杯溫茶都透著貴氣與從容不迫,彷彿他不是什麼一等貼身內侍,而是這昭辰殿的主人。

祁澈在一旁默默的看著,心裡五味雜陳。

但凡他上一世稍微用了點心,分明就可以一眼看出沈玉書行為舉止哪裡像一個普通內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