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從賈母處出來,並沒有回自己院中,而是徑直出了二門。

興兒等在那裡,將衣帽都預備好了,賈璉更衣後,就坐轎去了衙門。

工作還得幹,家事也得管,有多大的權,就得操多大的心。

賈璉可不能跟賈政似的,在衙門裡當官的時候滿腦子想歸隱,在家裡要他管理家事的時候又說公事繁忙,反正就是該幹嘛不幹嘛,在哪兒的藉口都是“忙”,其實就是在哪兒都是啥也不想幹。

賈璉明白,做官就得把衙門的一攤子事情辦好,回家就得把府裡院裡屋裡的事情理順,哪兒不平,就把哪兒拍平。

這是能力,更是責任感。

王熙鳳在屋裡沒見賈璉回來,讓平兒過去問。

鴛鴦將平兒拉在廊子角的山子石旁,才悄悄說了經過,平兒一聽就急道:

“這是怎麼了?內宅不讓二奶奶管了,外頭的事兒也不讓二爺管了,老太太這是要讓我們搬回大老爺那頭的意思?”

鴛鴦自己也不懂,可看平兒著急,還是勸道:

“旁的我不懂,可老太太不糊塗,你且別急。”

二人正說話,見一個小丫頭扶了賴嬤嬤正走過來,鴛鴦和平兒趕忙站起來,行禮道:“賴奶奶好,請賴奶奶坐。”

賈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卻是誰也不敢逾越:凡服侍過老主子的奴才,比年輕的主子更體面。

賴嬤嬤十幾歲時候,就曾經服侍賈代善的母親兩三年,也就說,她曾經是賈母婆婆的丫鬟。後來嫁給了賴家,生了賴二後,又做了賈政的奶孃。

有了這個身份,賴嬤嬤在賈母面前是有小杌子坐的,而尤氏鳳姐兒李紈則只能站著。

此時在丫鬟面前,賴嬤嬤更不必客氣,走過去便在廊子上坐了。

鴛鴦和平兒只在一旁立著,賠笑問:

“有日子沒見賴奶奶來瞧老太太了,今兒怎麼有興致進來了?”

賴嬤嬤笑道:

“我來見老太太,是給主子賀喜的。

頭前兒給我孫子捐了個官兒,多蒙上個月老爺給保薦,託著主子的洪福,他的實缺知縣已經下來了,他如今大小也是個父母官兒了。

我昨兒還說他:‘哥哥兒,你別說你是官兒了,橫行霸道的,這可都是主子給的恩典。自打你一落孃胎胞,主子就放你出來,讓你從小就公子哥兒似的,有丫頭、老婆、奶子捧著伺候,有小廝、伴讀跟著讀書認字。也不知道你爺爺和你老子受的那些苦惱,這是一家子熬了兩三輩子,好容易才掙出你這麼個東西來的。’

我在家也不省心,這些孩子個個都得管得嚴,饒這麼嚴,他們還偷空兒鬧個亂子來,叫大人操心。

比如我那兒媳婦,做事不盡心,叫主子生氣了,恨的我沒法兒,她捱了打,我也得把她叫回去罵一頓。我今兒來,也是替她向老太太請罪的。

剛才進了府,又聽說老太太恩典,竟讓賴大替了璉二爺來管事,這可叫我又愧得慌。

我剛才就罵了他:‘主子這般信你,你瞧瞧你媳婦什麼德行!內宅裡頭上夜的婆子又是賭錢又是吃酒,角門大敞四開不算,連東府大奶奶都敢頂撞,你們管的這是什麼家、理的什麼事?’”

說了一大通,賴嬤嬤忽然朝平兒道:

“勞煩姑娘回頭替我給璉二爺帶句話,就說‘二爺打得好,罰得對,擼了她領頭管事媳婦子的身份就更應該了。就該讓我那不懂事的媳婦明白明白,事情做不好,就別在那位置上,自己管不住自己,自有旁人來管教。如今丟人了,丟得好。’

平姑娘,你也知道,我解事回家這些年了,對我們家的孩子,那全要管得嚴。可一個沒留神,這兒媳婦就以下犯上,目無尊長,丟了祖宗的臉,可叫人恨。”

平兒何等聰明,聽得出這當中的“指桑罵槐”,心裡罵了幾句“老夯貨”、“餓不死的野雜種”,臉上卻笑道:

“賴奶奶放心,你老人家的話兒我一定帶到,一字兒不落。”

賴嬤嬤這才朝鴛鴦道:

“我先去見老太太,你給我帶著路。”

鴛鴦趕忙應了,過去扶起賴嬤嬤,一路攙著她進賈母屋裡去了。

平兒心中不平,暗自啐道:

“這老貨,口口聲聲‘主子’‘主子’的,他孫子賴尚榮果然是得了賈家的大恩,結果呢?還不是頭些年就在過年的時候進來拜一拜,這五六年了,年下節下,主子生日,他來過一回沒有?

還不是先仗著賈家的恩典當了官,反倒又怕給人知道自己出身了?”

回去到鳳姐面前,將這些話都氣哼哼地說了。

鳳姐聽得更氣得渾身發軟,咬牙拍桌道:

“這個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老狗奴才!

也不想一想是什麼出身!就憑她也配使奴喚婢的!

如今靠著賈家的恩典,有了樓房廈廳,又有了大花園子,出門有轎子坐著,走路有丫頭攙著,給了她能跟老太太坐著鬥牌看戲的體面,她就不知自己是什麼東西了!倒敢叫你把這指桑罵槐的話帶回來說給二爺!”

平兒也氣道:

“老太太也奇怪,昨兒明明說璉二爺對抓賭的事兒處理得好,今兒就不讓二爺再管這府裡的事情,這不是故意打二爺的臉麼?”

鳳姐兒低頭想了一想,咬牙恨道:

“這是太太的主意,絕不會有錯兒。

她這是逼著讓我和璉二滾回大老爺那頭兒去,把這府裡都留給寶玉和寶釵。”

“啊?”平兒手一抖,心裡太亂,便有些口不擇言,“這……這不是卸磨殺驢?”

王熙鳳也顧不上在意自己是不是驢,她越想越怒,胸口裡像燃起了一團火,手攥得死死的,狠狠一拳捶在桌上,將指甲都崩斷了:

“她這是卸磨殺驢之後還要拿驢皮煮阿膠啊!我王熙鳳可不是好惹的!誰要是讓我不痛快了,她這輩子也別想痛快!”

王熙鳳冷如九秋之霜的臉上,忽然現出一個賈璉似的冷笑:

“好啊,我倒要叫你們明白明白,敢算計我,叫你後悔都沒處後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