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裡這一日熱鬧非常,至晚間,又在院中放起了煙火來。

此時非關年節,並不曾用“一聲雷”、“飛天十響”之類的大炮仗,只用些精巧多色的焰火,夾著各色花炮,以“滿天星”為多,各色皆有,很是好看。

賈母一直興頭頭的,這一日幾乎是樂得合不攏嘴。

旁人怕她勞累,都勸她早些回去歇著,賈母笑道:

“哪裡會累著我?家裡要是天天有這樣添人進口的好事兒,我天天這麼著也累不壞,我巴不得這麼累到一百歲呢。”

眾人見賈母如此高興,也都跟著高興不已。

賈母今日因見邢夫人在添盆之時竟添了個黃金元寶進去,委實是少見的大手筆,心中很是滿意。又見花炮響起,三春都捂著耳朵之時,本來一向穿著一模一樣的姊妹三個裡頭,二丫頭迎春的手腕上多了一對很是搶眼的鐲子,猜想:“這是鳳姐送的?”便笑著招手叫迎春過來。

迎春見賈母叫她,便規規矩矩走過來,低著頭等賈母問話。

就因為迎春的這個木頭性子,一向不大招賈母喜歡,是以也一向不大單獨與她說話兒。

此時迎春擔心是自己做了什麼不妥之事,老祖母要教訓自己,心裡惴惴不安,忽聽得賈母問她:

“你手上這對攢珠絞絲金鐲子很好,誰給你的?”

迎春趕緊低頭答道:

“這對鐲子是母親今日才給我的,說是……說是璉二嫂子給我的。其餘的,我就不知道了。”

賈母一聽,心中頗有些驚訝,笑道:

“我說呢,原來是鳳丫頭給的。好,好,更和睦了,更好了。”

邢夫人看見王夫人臉色不好,心中得意非常,趕忙趁機落井下石:

“老太太啊,鳳丫頭生了咱們家頭一個大姐兒,就變得更懂事兒、更可人疼了。”

說著話伸出手,給賈母看她手上的黃金鑲翠鐲子:

“今兒一大早,她就拿了這個孝敬我,還拿了那對珍珠金絲鐲子給她二妹妹。鳳丫頭說啊,都是一家人,親親密密地,老太太看著更歡喜。”

見賈母果然歡喜,又瞥見王夫人雖然盡力在保持嘴角的笑容,可手裡的佛珠竟然在抖,邢夫人心裡簡直樂開了花——唉喲這麼多年被王夫人這個妯娌踩著,今兒可算是揚眉吐氣一回了。

她拍著大腿向賈母笑道:

“這還不算什麼,更難得的,是我這個兒媳婦一共就只得了四匹極為難道的好錦緞,除了頭前兒孝敬給了老太太的兩匹,今兒又把其餘兩匹松綠纏花的送給了我。

我推辭,她非得給我不可。我當時就說啊:鳳丫頭啊,你如今給我生了孫女,又越來越懂事,越來越可心,可真沒白虧了我平時疼你。

老太太說我是個有福的,果然是句金口玉言。

我們家璉二是個能幹的,又加官進爵,又得宮裡人賞識,我又有這麼個挑著燈籠都找不來的好兒媳婦,可不是我的福氣?”

“嘩啦!”

王夫人手裡的佛珠穿繩崩斷,檀木佛珠撒了一地,四散奔逃。

卻說此時王熙鳳倚在大靠枕上,聽著外頭“噼噼啪啪”的花炮聲音之中,還隱隱傳來絲絃歌吹之聲,瞧著懷裡抱著的大姐兒,不覺嘴角噙笑道:

“你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一生下來就有這麼大的體面。”

平兒給鳳姐兒端過冰糖燕窩來,放在一旁的炕桌上,伸手接過大姐兒:

“我不怕奶奶惱,也要說句公道話兒:這體面可是二爺回來了才帶來的。二爺回來之前,咱們這屋裡,都快成了陰山背後了。”

王熙鳳端起燕窩,慢慢用小銀勺子吃著,半晌才黯然道:

“他一日強似一日,我一日弱似一日,遲早有一日,我得在他手裡討飯吃。

如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與其窩心死,倒不如一頭碰死在了他們賈家的‘榮禧堂’裡頭。

我不痛快了,那就誰也別痛快。”

平兒晃著拍著大姐兒,勸道:

“何苦來?好好的又說這等話。

二爺又不曾欺負奶奶,倒是奶奶,何苦每每都要壓著二爺一頭?

何況如今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該當二爺走大運了,二奶奶不跟二爺一條心地享福,反倒一心想著給人添堵,可不是個糊塗人?”

鳳姐心下雖也覺平兒說得有理,可偏偏嘴上不肯示弱,賭氣道:

“你這小蹄子可別錯了主意,他走了大運,萬一要連帶著桃花運呢?

到時候,說不定他也跟大老爺似的,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地弄進來,你是頭一個被那群狐狸精踩在腳底下的。

我可不是大太太,只會一味怕著、順著,我可是忍不了的。”

平兒知道鳳姐兒的脾氣,便不再多話,只繼續拍著大姐兒。

直到王熙鳳吃完燕窩,將碗一推,忽然道:

“對了,他帶著那個晴雯出去了大半年,那小丫頭子生得那麼標緻,璉二又是個不開眼的色中餓鬼,我就不信他沒開了葷。平兒,晴雯回來之後,你可發現她有什麼變化沒有?”

平兒沒奈何,只好如實道:

“我今日中間回屋了幾趟,倒也瞧了瞧,那丫頭確實與之前不大一樣了。”

“你瞧你瞧,給我說中了沒有!

那小狐狸精是不是風騷了?是不是恃寵而驕了?身上穿的、頭上戴的,是不是添了好東西了?”

鳳姐兒立刻精神抖擻,進入戰鬥狀態。

“那倒沒有,這小丫頭比出去的時候安靜了,也穩重了,我回屋去四五回,瞧見她不是在刺繡,就是在看畫冊。”

“畫冊?椿攻畫?”一想到賈璉和晴雯成為椿攻畫裡的男女,王熙鳳的丹鳳三角眼隨即立了起來。

平兒乾脆將大姐兒遞在了王熙鳳懷裡:

“不是,都是些花花草草、水水水水的。

她一邊看,一邊用手在繡花架子上比劃,簡直跟入了魔障似的。”

王熙鳳笑著親了親大姐兒粉糰子似的臉,忽然一沉臉:

“哼!反正他要是敢把外頭的狐狸精弄進來,我就把狐狸精都做成狐狸皮圍脖兒、狐狸皮手筒子、狐狸皮靴子!”

“那還少個狐狸皮帽子呢。”

“呸!還想讓我把她個騷狐狸頂在腦袋頂上啊!她也配!”

忽聽院門外有人叫了聲“二爺”,鳳姐聞聲立刻叫平兒趕緊迎出去。

可等平兒推門出屋,卻見賈璉已經拉著晴雯,一溜煙兒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