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什麼事?”

林如海心頭一緊。

頭前兒皇上發來的不都是密旨嗎?怎麼這回宮裡直接派人來了?

小廝在門外趕忙回道:

“請老爺快些,外頭是位太監老爺來傳旨的,請老爺和璉二爺一道兒接旨。”

啊?賈璉剛剛到揚州,京城裡的旨意就到了?這樣忒巧了吧?

林如海心中疑惑,但並不敢怠慢耽擱半分,趕忙命人去擺了香案,大開中門,自己則趕忙去更換官服。

黛玉在旁聽聞忽然有旨意,也不由一驚。

是福是禍,委實難測。

她心下一急,一時面紅發亂,目腫筋浮,喘得抬不起頭來,慌得林如海又趕忙折返回來替女兒捶背。

黛玉邊喘邊朝父親擺手:

“爹爹……公事要緊……”

領著四個小太監來傳旨的,是總理內廷都檢點太監裘世安。

一見身穿官服的林如海和賈璉趕出來跪接旨意,裘世安立刻滿面笑容地從馬上下來。

他此時乃是代天子說話,不便與賈璉等人客氣,但還是特意露出了滿臉喜氣。

這個笑容能讓接旨的人心裡踏實,自然也就要承他的人情。

官場上的許多事情,常常是一個臉色、一個眼神,彼此就能心領神會。

要是這都看不出來,體會不到,非得什麼事都得哇啦哇啦說出來才能懂的,那說明官場真的不適合你。

裘世安大步走至香案之後,南面而立,將手中的聖旨高捧過頭,朗聲道:

“特旨,賈璉、林如海接旨。”

之所以賈璉的名字念在林如海之前,乃是因為此時賈璉的品級已經高過林如海。

裘世安睥睨了一下跪倒在地的賈璉、林如海、以及一眾僕從,展開聖旨,昂然朗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寵綏國爵,式嘉忠勤之勞……”

賈璉低著頭,一肚子吐槽:

人家電視劇裡的聖旨不都是大白話嗎?

“賞銀三千萬兩,黃金八千萬兩,欽此。”多幹脆,多爽啊,聽著就那麼簡單痛快。

怎麼真穿越來了,聖旨全都是文言文啊?

前面還都是一套一套文縐縐的場面話,這都念到好幾百字,光知道是夸人的話,愣就沒說賞多少錢。

還有,這個叫裘世安的太監,《紅樓夢》裡確實有他這麼一號人物,可……這太監他怎麼長鬍子啊?

人家電視劇裡的太監,哪個不都是女裡女氣、陰陽怪氣?甚至得像《龍門飛甲》裡的“廠花”雨化田一樣,面容絕美,陰柔狠毒,離著東方不敗就差著一套“吸星大法”。

可眼前這個裘世安,四十歲多歲的年紀,身材高大挺拔,聲音洪亮,底氣十足,再加上兩撇黑臻臻的鬍子,這TM是太監?中國男足都沒他爺們兒!

光顧著吐槽了,人家裘世安已經唸完了最後一句“欽此”,賈璉還愣怔著呢。

裘世安笑容滿面地轉過香案,雙手將聖旨捧給賈璉:

“賈大人,接旨吧。”

賈璉眨巴眨巴眼睛,還沒明白過來——你都說啥了就讓我接旨啊?

林如海趕緊捅了賈璉一把:“快接啊。”

賈璉趕忙將雙手舉過頭頂:

“臣賈璉領旨謝恩。”

裘世安將聖旨遞在賈璉手裡,還特意拉了賈璉一把,笑道:

“賈大人啊,年輕有為啊,前途無量啊。”

賈璉隨著他的手站起身,瞧了瞧手裡這一卷聖旨。

對,不是一張,是一卷。

電視劇裡的聖旨不都是半米來長的黃綾子的嗎?怎麼這聖旨也長得不一樣呢?

其實用腦子想想就明白了,剛才這長著鬍子的太監大叔唸了少說得有八九百字,每個字還都寫成核桃那麼大的隸書,半米長?哪兒夠寫啊?

賈璉手裡的聖旨往少裡說有兩米五長,由紫、白、黃、紅、藍五色織錦而成,其上有祥雲瑞鶴底紋,左右兩端織有“奉天詔命”字樣,兩頭以軸柄為貼金軸。

聖旨卷首,是兩條相互追逐的翻飛盤龍,此後全文都用氣度雍容,圓潤飄逸的楷書書寫,上鈐“勅命之寶”大印,次接“廣運之寶”騎縫大印,落款處蓋有“制誥之寶”印章。

聖旨的內容不僅全部都是晦澀高深的古文,而且沒有一個標點符號。

要是沒點兒學問,別說不知道怎麼斷句了,連上面的字都認不全。

賈璉再一次慶幸自己的明智。

這要不是自己趁此機會在鶴山書院裡惡補了一下,一個現代穿越者就憑空想在古代混跡官場,那遲早得是砍頭半小時的下場。

裘世安不知做了多少回傳旨的事情,也有天大喜事的,也有抄家滅族的,早見慣了接旨之人的各種奇葩反應。

此時他已經宣旨完畢,便不用再端著架子,見賈璉似乎還沒回過神兒來,便笑道:

“賈大人大喜啊,這可是皇上的恩典,特意吩咐老奴趕來揚州等著。

老奴就等著賈大人從姑蘇一回來,就立刻趕來宣旨的。”

賈璉一聽他在買自己的好兒,趕忙先從懷裡掏出幾張一百兩的銀票,直接塞進了裘世安的衣袖裡,笑道:

“些許心意,給公公賞人用。

從京裡趕到揚州,委實辛苦,來來來,請公公先入座奉茶,容我們備下宴席來,必定要與公公痛飲幾杯。”

裘世安知道這年輕人正得聖眷,也樂於與他親近親近,當下也不推辭,便入了林府。

吃茶其間,彼此說了許多親親熱熱的閒話,直到酒宴開席,三人又是一番謙讓,最後,還是裘世安坐在首座,林如海與賈璉一左一右在下首相陪。

賈璉特意拿出了最後一罈“破壇香”,一啟開酒封,頓時酒香滿屋。

裘世安眯著眼睛,鼻孔一張一翕:

“唉喲這是什麼寶貝啊?怎麼怎麼香啊!這是王母娘娘的瓊漿玉液吧?”

賈璉笑道:

“公公跟著皇上,什麼好東西沒見過?

這是我自釀的鄉野之酒,也不過就是請公公嚐個新鮮罷了。”

裘世安被恭維得舒坦,也不客氣道:

“可不是,我在進宮之前,也是個好酒之人。這些年在宮裡頭,是把天下的好酒統統喝了個遍,別說,還真就是沒喝到過你這麼香的酒。”

哦?喜歡喝酒?那好辦了。只要是愛喝酒的,就沒有不愛喝這“破壇香”的。

等等,他說他“在進宮之前也是個好酒之人”,小孩子不至於說喜歡喝酒吧?那就是說,這個裘世安是成年之後才入宮咔嚓的?

靠,我說他這太監怎麼長鬍子呢,敢情是長成男人之後才下的狠手。

牛人!你這都快趕上魏忠賢了。

酒桌上想拉進距離,易如反掌,三杯兩盞過後,彼此就已經稱兄道弟。

不需賈璉開口,裘世安已經一手舉著酒杯,一手拉著賈璉的手笑道:

“皇上這回給小老弟的恩典可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