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狠狠一巴掌抽在樹鬱腦袋上:

“你傻缺啊?”

誰料想,這一巴掌竟然將樹知府打出了驚人的榮譽感和自豪感。

只見樹知府將胸脯一挺,昂然仰起頭,扯開嗓子奮力高呼:

“我乃是朝廷命官,被你這逆賊抓來,誓死不降!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自古英雄不怕死,怕死不能算好漢!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誓死不降個屁!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裡有你奶奶的‘國難’?!

老子也是朝廷命官,誰是你奶奶的逆賊!”

賈璉一個大嘴巴抽在樹鬱臉上,嘎嘣兒脆,打得自己的手生疼。

樹鬱卻是越被打越興奮,彷彿他自己真的是不幸被侵略敵軍抓住、要去赴國難的民族英雄一般,拼了命地朝對面的弓箭手大喊:

“你們快射啊!

我以姑蘇知府的身份命令你們!射死這群叛賊!

凡是再不射箭的!我做了鬼都去操他姥姥!”

愣是把賈璉給氣樂了:

“你這腦袋是被烙鐵燙平了?還是晚飯是吃了什麼不消化的東西?”

話音未落,只聽“嗖”的一聲,一支利箭擦著賈璉的耳朵飛了過去。

發兒反應奇快,一把將賈璉按倒,一手還揪著樹鬱不放,意欲將他蓋在賈璉身上作為掩護。

賈璉的身子還沒落地,十幾支白羽箭已然直直朝他射來。

眼看避無可避,財兒順手將手裡的查師爺掄起來擋箭。

只聽得“噗”、“噗”連聲,伴隨著查師爺長一聲短一聲的慘號,驚得眾人都毛骨悚然。

二層裡的人聽得外面的動靜,個個嚇得面無人色。

剛才還舉著凳子的茱萸,嚇得一聲驚叫,丟下凳子,一腦袋扎進了安慧仙師懷裡,嘴一扁,嗚咽哭道:

“娘……他們真的殺人啊……”

妙玉早就嚇得魂飛魄散,死死靠在安慧仙師的肩膀上,只不住地念“阿彌陀佛”。

安慧仙師死死摟著兩個女兒,口裡也念著:

“九天聖母福生無量天尊,保佑我兩個女兒脫此困境。”

戴權見外面開頭只是喊打喊殺,後來見真動了傢伙,已經嚇得手腳癱軟,此時見對方的兵勇竟然連師爺都殺了,此事已然註定不可善終。

不由想到,要是這群當兵的殺紅了眼,想來個一了百了乾乾淨淨,就在這太湖上把我們一群人都宰了,然後沉屍水下……

想到此處,戴權頓時一頭冷汗,雙眼朝上一翻,登時嚇暈了過去。

幸虧晴雯趕過來,用指甲狠摳戴權的鼻下人中,才讓這老太監漸漸緩過氣來,哭道:

“老奴不想死……老奴還想伺候著太上皇他老人家萬萬年呢……”

眼看著查師爺被利箭扎得像刺蝟似的瘦小身板,齜牙咧嘴、兩目圓睜的猙獰表情,聞著鮮紅濃稠的血液散發出來的濃烈血腥味,賈璉不由得驚出了一身冷汗,只覺得心裡一陣抽抽兒。

真不明白為什麼別的穿越者,穿越之前從無犯罪記錄,一穿越立馬就能拿殺人宰人當玩兒一樣?甚至還有人覺得,穿越不殺人就不夠“爽”,這是他奶奶的一群根本就沒親眼真的見過被人砍死是什麼樣的貨吧?

狗看見殺狗還懂得害怕呢,怎麼人看見殺人還興奮?人不如狗?

反正賈璉此時是真的覺得相當的不舒服,生理反應就是想吐。但他的過人之處,在於他一向冷靜,他明白在任何時候,都必須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一個強者,不是最能嚷嚷自己有多勇敢的那一個,也不是最狠毒、最無情的那一個,而是最堅強、最冷靜、能夠撐到最後的那一個。

果然,在真正的生死麵前,剛才還最能嚷嚷、也最狠毒的樹知府,瞬間崩潰了。

當他親眼看見剛剛還給自己出主意的查師爺,在距離自己僅僅一尺開外的地方,被亂箭活活射死,那插滿了白羽箭的身體還在一下下抽動,查師爺驚恐萬狀、痛苦萬分的眼睛漸漸蒙上了一股死氣,大張著的嘴裡一邊湧出鮮血、一邊發出“哽兒哽兒”的瘮人聲音,方才還大義凜然的樹知府頓時嚇得面如土色,屎尿齊流。

這回輪到賈璉嚇得連連後退,捏著鼻子朝著發兒連連擺手:

“快拎遠點兒,太燻人了。”

揪著樹知府的發兒也皺著鼻子:

“唉喲我的天,怎麼這麼臭啊。”

賈璉讓財兒拎起查師爺的屍體,自己向為首的兵船上朗聲道:

“方才是哪個大膽?竟然射死了姑蘇知府的師爺,給我出來!”

水師的弓箭手們頓時面面相覷,一時沒人敢答話。

賈璉朝著狼狽不堪是知府樹鬱一指:

“你們拿著弓箭,看來是還打算射死姑蘇知府咯?公然殺死朝廷命官,你們這些人是要造反嗎?”

大帽子一扣,嚇得一眾弓箭手燙手似地趕忙扔下弓箭,跪地磕頭:

“小的們不敢啊!方才是樹知府下的令,小的們只是奉命行事,絕非造反啊求大老爺千萬明鑑!”

正在此時,黑沉沉的湖面上,四下裡有幾十只船迅速地包圍了上來。

這些船顯然都是民船,船上之人個個都是民夫打扮的精壯漢子,一手獵獵火把,一手持著棍棒等武器,粗略估計足有兩三百人。

晴雯隔著窗戶縫看見,不由“咦”了一聲:

“怎麼又有這麼多人來?戲臺上都沒這麼熱鬧的。”

剛剛緩過來的戴權聽得心驚,大著膽子也湊過去一瞧,頓時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水……水匪啊我的娘啊……這回可誰也別想活了,都便宜給太湖裡的魚了……”

這群大漢雖然是莊戶民夫打扮,但顯然是有備而來。

一到近前,幾十條船便四下裡分散開來,每八條船圍住一條樹知府帶來的船隻,悄無聲息,比方才的水師還訓練有素。

在黑沉沉的湖水上忽然被人團團包圍,官兵們登時也亂作一團:

“不好啦!有水賊啊!咱們給水賊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