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撐來一隻瓜皮小艇,小艇後面拖著一隻竹排,竹排上綁著一隻竹架子,上面掛著許多紙皮捲筒。

所有引信都串在一起,被瓜皮小艇上的人一下子點燃。

頓時,鋪天蓋地的焰火騰空,都是九龍入海、百鳥出巢、雙飛蝴蝶之類,放得滿天星火流光。

眾人驚喜莫名,除了妙玉,都站到遊船窗邊觀看。

不多時,煙花放畢,眾人說笑著正要轉回身繼續入席。

卻不道那焰火還沿著引信,一路又燃燒開去。

忽然間,一齊火發,原來方才影綽綽看到的黑乎乎山頭似的東西,竟然是十幾座丈許高的鰲山燈。

此時突然通明透亮,一派金光照徹水底,華彩非常。

這鰲山燈其實乃是堆成巨鰲形狀的燈山,上面掛著許許多多龍鳳虎豹、神仙人物形狀的各式彩燈。因為鰲山乃是傳說中神仙居住的聖山,是以寓意尤其吉祥。

但這巨大的鰲山,是靠每一盞花燈中的燈燭點燃,才能大放光明,像這樣一瞬間突然全部點亮的,委實新奇。

妙玉一向高傲冷淡,此時也忍不住起身,來到視窗觀看。

連見慣了宮中元宵燈會的戴權都驚呼不已:

“這是什麼神仙法子?竟能一下子全亮了?”

茱萸驕傲道:

“我知道啊,這是璉二哥出的主意。

用引信連著所有的蠟燭,還要在每個燭芯上蘸好硝磺,只等引信上的火一到,立刻就一齊點著了所有蠟燭,可不就一下子全亮了?”

戴權兩手豎起大拇指,堆著滿臉笑容向茱萸奉承道:

“真真兒是水晶心肝兒玻璃人兒才能想出這樣絕妙的法子!妙極!妙極!

我也要學了這個法子去,回頭等元宵燈會上,必定能得個大大的紅包賞賜,到時候我好好謝謝茱萸郡主。”

茱萸白了他一眼:

“誰稀罕。”

安慧仙師微笑定定望著燈火璀璨的鰲山,輕輕念道: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頓了頓,又低低念道: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

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她想起當年觀燈時的歡樂,又想起這十幾年來幽居道觀的淒涼,竟不道自己有生之年還能再看見如此璀璨的花燈,心中一時悲喜莫名。

鰲山點亮之後,那馱著鰲山的船便呈半圓形散開。

頃刻間,又有人從鰲山邊上撐出四座大竹排來。竹排上面的架子上也點燃了許多琉璃八寶宮燈,照得竹排上一片燈火通明。

此時樂聲大動,吹拉彈唱,正是一番開場吹打。

原來這四座掛著燈的大竹排,乃是個水上戲臺!

開場吹打之後,有樂手的兩隻大竹排朝兩邊一分,停下鑼鼓,改為蕭管細吹。

重新又撐出兩隻掛著琉璃燈的小竹排,上有站在麈尾扇上的漢鍾離,和站在葫蘆上的李鐵柺,隨後,又有張國老踩著簡板雲筒,曹國舅站立檀板,呂洞賓足踏寶劍,韓湘子履於玉笛,藍採荷端著花籃,何仙姑蹬住抓籬。

最後王母娘娘手捧蟠桃,踐祥雲而來,從小船登上燈火通明的鰲山,此時八仙齊唱“壽筵開處風光好”,正是壽宴大戲《蓬島諸仙赴婚桃大會》。

如此燈火輝煌的場面,仙氣騰騰的戲文,背後襯著浩浩蕩蕩的湖水,清空朗月,實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賈璉招呼眾人入座看戲,叫了幾聲都沒人搭理,個個都看得呆了。

只有賈璉這個看慣了夜晚電燈明亮的現代人,才覺得這樣的夜間水上燈光戲曲表演算個毛毛雨。

及至又唱了一處《金山寺》裡的《水斗》,有白蛇、青蛇與各色水族在煙波浩渺間精彩打鬥,看得在座眾人連酒杯放到唇邊都忘了飲。

安慧仙師今日興頭十足,又親自點了一出《紅梨記﹒亭會》,邊聽邊用手中的拂塵杆子在桌上敲著,頗有些忘情。

第三折戲唱完,安慧仙師雖意猶未盡,但還是說道:

“今日實在是盡興得很,時辰不早,也該回去了。”

茱萸立刻噘著嘴道:

“我還沒瞧夠呢。”

安慧仙師嗔道:

“興起而來,興盡而歸,也該有個限度。若只一味由著性子,多少才是個夠呢?”

茱萸一翻眼皮:

“那好吧,今年就這樣了,明年還要更別致有趣的。”

妙玉斜了茱萸一眼,沒有說話。

安慧仙師讓賈璉先打發走了戲班及燈船,同時關了二層上的窗戶,遊船準備返航,又向戴權道:

“我一個出家人,按說不該有這樣的熱鬧,這都是勞內相大人記掛著,我這是僭越了。”

戴權連連擺手謙虛,安慧仙師見賈璉回來,又向他道:

“人家生日熱鬧,唱戲常有的事,卻從沒見過今夜這麼好看熱鬧的。勞你多操心了,委實感激。”

賈璉正要也說些謙辭,茱萸又來插話:

“母親不必謝他,等回了京城,我叫哥哥謝他。”

安慧仙師笑道:

“我謝我的,你們謝你們的,各有各的謝法。”

話音未落,忽聽得外面傳來嘈雜之聲,其間有人大吼大叫:

“蟠香寺的尼姑在這船上聚眾銀亂,趕緊停船!官府搜拿來了!”

座上眾人都大驚,下面有人急忙來說:

“可來不得了!外面忽然來了十幾條船,圍著咱們的船不讓走,上面都是衙門裡的人啊!”

什麼?

衙門?

旁人還沒怎樣,妙玉已經瑟瑟發抖:

“又是鄒森……他……他還不肯罷休。”

茱萸“騰”地站起身:

“上回我沒趕上,這回茱萸小爺絕不放過他!”

說著就要往外衝,被賈璉一把抓住,因為他已經從窗戶縫隙中看到了外面的情形。

鄒森搞不來那麼大的動靜。

今天來搞事情的,一定的姑蘇知府樹鬱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