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上午,黛玉都將人都支出去,獨自靜靜倚靠在床上的大靠枕上,靜靜望著天水碧色的床帳帳頂,靜靜想著心事。

黛玉天生來就是“心較比干多一竅”的聰明人,但聰明太過,則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則思慮太過。

“善泳者亡於溺,善戰者歿於殺”,天生體弱的黛玉就是因為思慮太過,才愈發體弱多病。

她今日就年滿十四歲了,許多姑娘在這個年齡就該定下親事了。而她的親事,也正一步步朝她走來。

父親說起外祖母對她和寶玉的撮合之意,黛玉自己如何不是早有覺察?

寶玉是帶著“祥瑞”而生,又出落得靈秀飄逸,賈府上下捧之為“寶玉”,委實並不為過。

但寶玉天生來的過人靈秀,卻並未讓他成為應運而生的修治天下能人,或是應劫而生的大奸大惡來擾亂天下,他的靈秀,只供他成為一個不近功利、痴心痴情的離經叛道者。

若他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會成為竹林七賢那樣的逸士高人;但若他生於王侯富貴之家,那他可就註定是個敗家子。

敗家子未必都是胡亥、劉禪那樣一眼可見的白痴笨蛋,也有像陳後主、唐明皇、李後主、宋徽宗那樣的風流人物。

寶玉就註定是這種帶著天生靈秀的風流敗家子,委實是個悲劇。

寶玉並非不學無術,相反,他還相當雜學旁收,詩詞歌賦,參禪寫偈,樣樣文采風流,人莫能及。

寶玉也並不糊塗,相反,他是個聰明人。

在外人面前,他一向彬彬有禮,絕非放蕩怪誕之徒。

平日裡的世俗迎來送往也很不少,與一眾紈絝子弟聊起來,京城裡誰家的戲子好,誰家的花園好,誰家的丫頭標緻,誰家的酒席豐盛,誰家有奇貨,誰家有異物,沒有他不知道的。

各種人情世故,只有他不屑為之,和不願為之的,沒有他不能為之的。

但他就是憎恨科考,認為其十分庸陋,他只想一生都時時刻刻廝混在女孩子堆裡,吟風弄月,詩酒到老。

以黛玉的聰明,很快就看出了寶玉對女孩子並非是只愛美色,而是從內心裡推崇和嚮往女孩的純潔美好,他對一眾女孩個個寬容體貼,全不在乎她的小姐還是丫鬟。

他單純,善良,而且美好,卻也無能。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小男孩,哄著祖母開心,被爹打了罵了也不在乎,媽媽說幾句就說幾句,他都嘻嘻哈哈,然後繼續沉溺於他自己的世界裡。

黛玉與他也算的兩小無猜,甚至二人心思也很有些契合之處,但問題是,他會是個好夥伴,卻不會是個好夫君。

有一回二人說起閒話,黛玉提醒寶玉:“咱們家裡也太花費了。我雖不管事,心裡每常閒了,替你們一算計,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

寶玉卻只渾不在意,笑道:“憑他怎麼後手不接,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

若換了旁的姑娘,只會將這話當做一句“你我會一直都在一處”的深情表白,但聰敏如黛玉,這樣一句除了好聽之外、卻全然無用的“漂亮話”,只會讓她生出更大的失落。

甜言蜜語誰不會?事到臨頭見真章。

“宛轉蛾眉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唐明皇的“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又有何用?

““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李後主國破家亡,深情又有何用?

銀樣爉槍頭。

賈府的外強中乾,黛玉不光是看在眼裡,更多的,是她在心裡當真算計過,她明白若如此不知節儉,賈家後續的命運將會如何。

可寶玉作為賈家爵產的繼承人,卻全然連半點算計也沒有。

若是嫁給這樣的男人,運氣好的,日後過的也是“大姐帶小弟”的日子。搞不好,相當於一結婚就多了個兒子,每日裡都是著不完的急,和抓不完的瞎。

黛玉並非貪慕虛榮,但身為女子,終歸是喜愛真正的男人的。

如果當初她沒有見到成熟穩重的賈璉,那麼她對寶玉的不懂擔當責任或許還沒有那麼反感。

可偏偏,賈璉已經娶妻。

黛玉曾讀過一首《無題》詩,當時只覺詞句粗糙,此時想起,才明白其中的真性情。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在船上的那天夜裡,黛玉曾大膽寫了一首《紅拂》,向賈璉表白,但賈璉卻並未回應。

難道……是他瞧不上自己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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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越想越是傷心,淚珠簌簌而落,也懶得用手帕去擦,只由著淚珠順著臉頰耳邊不住流淌。

雪雁端茶進來,見黛玉如此,便上前遞上帕子。

黛玉也不動,只是仍舊呆呆望著帳頂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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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近中午時分,外面有人說“晴雯來了”,黛玉這才拿過手帕擦眼淚。

小丫頭掀起簾子,晴雯捧著一隻黑漆鑲螺鈿食盒進來,見黛玉在擦淚,便問:

“林姑娘身子不適麼?”

黛玉拭乾眼淚,才道:

“沒事,不過是迷了眼睛罷了。”

晴雯放下食盒,一邊開啟,一邊笑道:

“璉二爺叫我來給姑娘送一碗麵,說這是給姑娘的芳辰賀禮。”

黛玉起初也並未在意,隨口問了句:

“生辰賀禮?八珍面麼?”

及至一見那食盒裡的碗,頓時心生奇怪。

黑漆鑲螺鈿的食盒裡,只放著一隻素白瓷碗,碗裡只有清湯如水,水中盤著一窩素面,除此之外,連小蔥都沒有一星。

雖說十四歲不過是個小生日,家中往往也就是做碗長壽麵圖個口彩罷了。

林家一向惜福養身,講究飲食有節,一碗麵雖分量不多,但也須得做得十分精緻。

尤其黛玉生辰,必要做一碗五香八珍面給她。

五香者,有鹽、醬、醋、香油和紹酒,乃是放在麵湯之中的作料。

八珍者,是雞、魚、蝦、鮮筍、香蕈、木耳、黃花、芝麻,乃是湯麵之上的澆頭。

但因黛玉身弱,那些澆頭雖好,都唯恐吃了克化不動,每每也不過是就著有味道的麵湯,吃上兩口淡而無味的麵條,應個景罷了。

可眼前這碗麵湯,別說澆頭,連麵湯裡的調料都不見。這……未免也有些太過簡素寒酸了吧?

雪雁忍不住“噗嗤”一笑:

“這碗素面,真真是應了那句俗話:‘清水下雜麵,你吃我看見’。”

黛玉忙道:

“別瞎說,是我早上說我飲食素淨,吃了油膩要心口疼的。”

雪雁一吐舌頭,小聲道:

“這璉二爺也忒實心了,就真的連麻油都不敢放一滴?蔥花也不敢撒一顆?”

晴雯小心翼翼將碗捧到黛玉眼前,又開啟用白手巾裹著的一副烏銀梅花筷子,遞在黛玉眼前。

黛玉偷眼瞧見她咬著嘴唇,只憋著笑不出聲,心中不由疑惑:這是什麼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