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公子見賈璉不解,又道:

“這個嘲風司,在當今皇上登基之前,便已在潛邸設立。

不過那時候,叫做‘掃庭處’。

對外說是管理打掃事務,實際專主察聽在京大小衙門官吏不公不法及風聞之事。

我就是在‘掃庭處’長大的。

後來皇上登基,改‘掃庭處’為‘嘲風司’,我就接替了我師父,成為嘲風司的總迎風。

嘲風者,殿宇之脊獸也。

龍生九子,乃是之中不成龍的那個。平生好險,以置殿角屋脊處,謂之嘲風。正配我這尷尬的身份。”

賈璉大概聽懂了:

石公子是皇上的私生子,皇上又捨不得丟開這個兒子,便將他改為隨母姓養在身邊。

等兒子長大成人需要工作了,當爹的就給他因人設崗,弄個特務部門的大頭頭當一當。

但賈璉又有些不解,搖搖頭,問道:

“皇族血脈,嫡子本就極少,庶出才是多數,這又有什麼可尷尬的呢?”

石公子眉宇間的憂色又浮現出來,登時,狐仙氣十足:

“因為我的母親乃是安慧仙師。”

靠!不會真是狐狸吧?

《陰陽師》裡的安倍晴明,他母親就不是人,而是一隻叫“葛葉”的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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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公子看賈璉神色變化莫名,也並不為怪,自失地一笑:

“這等宮闈秘辛,外人向來所知甚少。既然我與賈兄弟交好,便說與賈兄弟也無妨。

我母親安慧仙師,在出家之前,乃是皇上在潛邸之時的良娣,自十三歲嫁入王府為昭訓,一步步晉升,生下我之後,升為良娣,地位僅次於太子妃。

在我母親身懷舍妹之時,連日夢見仙人來邀,於是決意出家。

今上當時還是太子,對我母親苦留不住,最終還是准許她出家,但奪去封號,必須遷出金陵。

最終我母親就在姑蘇天妃觀出家,今上賜號安慧仙師,令其為皇家祈福。

我那時已經三歲,捨不得我母親,便日夜啼哭不已,要與我母親同住,任誰也制止不住。

今上震怒,說‘有其母必有其子’,遂削了我的玉牒、實錄,將我的名字由水堯章,改為了石道心,將我也送去天妃觀,與我母親一道出家。

直到八歲,今上將我接回,命我拜掃庭處掌處田錦為師。

我師父沒了之後,今上也登大寶,我便做了嘲風司的總迎風,仍舊是替皇上收風、放風。”

如果他說得都是真的,那就有點兒詭異了。

哪個皇帝能讓自己的親兒子從小跟著東廠太監學當特務啊?這也忒拿親兒子不當乾糧了。

他是當今太上皇的親孫子,當今皇帝的親兒子,當今太子的親兄弟,卻被削了玉牒、實錄,從此再無記載,改了姓名,被開除出籍,他就沒怨言?

他給親爹當特務,乾的都是見不得人的髒活兒,手裡肯定有不少人的把柄捏在手裡,其中必定還有擁兵的將軍或者封疆大吏,這樣的人,皇上就不怕他造反?

就算他親爹活著的時候沒事,他老子一蹬腿,太子能容得下這個掌握那麼多秘密的弟弟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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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公子伸手拿起酒壺,又自斟自飲,彷彿再說別人之事,輕鬆淡然:

“皇上將我放在身邊,叫我盯著別人,自然也有別人盯著我。

都是明白人,不能大意,也不能糊塗。

我今日與賈兄弟在此談話,皇上也是知道的。

正事兒上回衛同光已經交代過了,我這裡是要託付一下舍妹。”

賈璉一咧嘴;

“不過是帶個解藥,能否另換一位‘特使’?

這一路要帶著令妹,只怕我……寢食難安。”

賈璉原以為石公子頂多就是拒絕而已,可萬沒料到,石公子下面說出的話,幾乎是將他打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賈兄弟,此事我幫不了你。

茱萸看上了你,她要嫁給你。

雖然她如今是個郡主身份,但皇上要恢復她的公主身份,也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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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啥???

賈璉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幾乎是立刻脫口而出:“我已經成親了,娶的乃是九省統制王子騰的侄女……”

“這些我早已知道,連你妻子善妒,一個月才許你與小妾同住一回的事情,我都知道。”石公子擺手打斷賈璉的話頭,“茱萸不是個不懂事的,不會逼著你休妻,她願意委屈委屈,給你做平妻。”

平妻!!!

賈璉如遭雷擊。

天底下還有這麼喪盡天良的事情???

明知道我家裡有隻胭脂虎,又給我塞進來一個長著翅膀的花斑豹,你是嫌我們家太平無事不出人命是吧?

非得我家裡天天鬧翻天,人腦子打出狗腦子來,你才開心是吧?

賈璉重重一拍腦袋:

“石兄,你們嘲風司有毒酒沒?下肚就死的那種。

請賜一盅,給我個痛快,算是兄弟最後求你一件事了。”

石公子也沒想到賈璉如此抗拒,趕忙道:

“何至於此。

大丈夫三妻四妾都屬平常,舍妹又並非醜惡,何至於賈兄弟如此。”

賈璉低頭默了一默,覺得還是應該坦誠相告:

“憑與石兄的交情,我倒是很願意與石兄攀親。

只是,看我家中如今的情形,個個都是如我之前那般不思進取,只知安逸享樂,如此頹廢不肖,賈家未來可懼啊。

何況賈家已是皇上眼中的‘功臣派’,我們這‘四王八公’越是糾纏,早晚必是要招皇上的忌諱。

令妹嫁給我,就不怕遭了我家的連累?

我眼下一心要力挽賈家的頹勢,就只能發憤圖強,做一番事業,委實不願因家中再生俗務,牽扯太多精力。

令妹之事,還望三思。”

石公子聞言也沉默,良久才道:

“賈兄弟是榮、寧二府裡難得的聰明清醒之人。

我也不妨直言,舍妹確實鍾情於你,但婚嫁之事,本來也並不是眼下著急之事,舍妹年方十五,大可等到兄弟做了家主之時。

只要賈兄弟應下,你我兄弟便是一家,兄弟的心願,我自當助一臂之力。

賈兄弟上次與衛同光所說要執掌賈府一事,皇上是思慮再三才同意的。

這當中的考量,還是因為尊府裡的許多牽連。

有兩件事情,賈兄弟未必知道。

頭一件,是江南甄家,仗著是老太妃的親戚,做了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尚不知足,賣官鬻爵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他家與尊府原是世交,又是老親,有些事情,尊府要當心莫要踏入雷池。

第二件,尊府裡那位銜玉的公子,幾乎隔日便要去北靜王府,還常引著一個叫蔣玉菡的戲子,和一個叫雲兒的妓女,與北靜王水溶宴樂。

北靜王向以風流不羈、俠義寬懷聞名,對太上皇自是忠心無二,但對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