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西裝革履的李江回到李家村時,小山村又一次沸騰了。過年前的那幾天,李得富家門庭若市,老的小的都來串個門。其實他們最關心的是,這小子不是出去讀書了啊,怎麼一個學期下來成大老闆的模樣了。

這件事,讓劉蘭也很疑惑。等群人散去後,她在整理李江帶回來的衣服時,還是忍不住地問:“阿江,你哪裡來的錢把自己捯飭成這樣了啊?不會做啥壞事了吧?”

“阿媽,你放心啦。我是在課外時間和人合作做一些小生意賺的。”

“合不合法啦?”

“當然是合法的。你不知道現在城市裡都放開了,從廣州那邊進來的一些磁帶服裝什麼的,在商品一條街賣得挺火的。只要你肯幹,錢挺好賺的。”

“這不影響你學習嗎?”

“不影響,阿媽。我都是在課餘時間去的,你放心好了。”

他和劉蘭有一點說是真的,他去歡樂巷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課餘,做的也是一種生意,而這種生意不好說出口罷了。一直窩在山溝溝教書的劉蘭被他天花亂墜地一說,將信將疑起來。大年三十的除夕夜,李大牛一家依然像往常一樣在劉蘭家合著一起過。

“大牛,你現在常常在外跑,外面的形勢是不是像阿江說的一樣啊?”

她還是不放心。總覺得那個地方不對勁,她有好幾夜沒睡好了。二十幾年前的一些往事像電影一樣的湧了上來,老電影裡閃動著老是那個堅定不移走了就沒了訊息的人。

“阿蘭,阿江說得對,現在國家開放了,從計劃經濟進入了市場經濟,各個市場大都熱鬧起來。我也正打算明年開春在營養茶廠基礎上,再上一家磚瓦廠的事情呢。”

李大牛說的營養茶廠,是黃精茶。起因是啞巴劉桂花為了給李二駝子壯陽用的,常常上山去挖山黃精。那幾年李二駝子被山黃精泡得精力旺盛,常常給村民吹噓說如何如何的了得。再加上劉桂花對中藥有一定的基礎,李大牛一合計就上了這麼一個專案。

山黃精茶,只是眾多茶飲中的一種,屬於中藥飲片。是選取多花黃精幹燥的根莖泡製而成,具有健脾益胃、養陰潤肺、滋腎填精等功效。李大牛就是看好這種功效,建廠半年多的時間裡也基本上完成了成品生產,過年前已經有一批產品試投放到大上海的市場。

李家村所在的浙中,九分是山一分是地,是大山區。李大牛明白一個道理,所謂靠山吃山,他只能結合當地的自然特色因地制宜來尋找出路。純自然生長在大山裡的山黃精,真好符合了他的商品特點。他相信能夠帶著李家村走出一條光明大道。

創辦茶廠的經歷李大牛走得很辛苦。首先是資金上的缺口,他連續跑了5趟鄉信用社,主任都因為各種理由把他搪塞過去。最後他在縣書記張耀國處軟磨硬泡,最後才得到老書記的支援下,一個電話才終於解決。

其次是營業執照問題,私人辦廠是不應許的。只有李家村出面,集體所有制。領營業執照的那天,劉蘭特意燒了一盤他最愛吃的紅燒肉,加一罈5年陳的老黃酒以致慶祝。吃飯時劉蘭對他說的一句話,讓他把所有受到的苦都嚥到肚子裡。

“帶領鄉親們致富,是一個真男人做的事。”

2)

李大牛是個真男人,不僅僅是劉蘭這麼覺得,整個李家村的人都這麼覺得。自從老支書李正保走後,他就真正成為了小村的一號人物。

在他的帶領下,李家村有著肉眼可見的變化。

第一,小溪邊上那條村石子路,被他改造成了2米寬的水泥路。在村口的小溪上修了一座橋,橋的兩頭各安放上一對石飛馬。放馬時幾個老人都反對,說要放石獅子吉利,能夠鎮橋。可他偏不,他說放馬能讓落後貧窮的小山村騰飛。

第二,他在村西的山谷半道上攔了一道壩,修了個小水庫。從小水庫裡通下水管子,讓各家各戶都用上了自來水,一擰水龍頭清澈甘甜的水就嘩啦啦的流。

第三,他從村西開始一直到村東,連學校這段路都算上,安裝了18盞路燈。一到晚上夜燈亮起,遠遠地望去,山谷裡的小村沿溪一路排去,特別的溫暖。

第四,就是他建的茶廠,在村口小溪的橋邊上。他開創了整個縣村辦企業的第一家。開業的那天縣委書記張耀國親自下來剪的彩。

說起縣書記張耀國,那可是李大牛的老熟人。他當兵復員後,最先下來做領導的就在李家村所在的鄉。那時正好新小學建設,山神廟改造,李大牛初當大隊長。或許因為是彼此的秉性對路,明裡他們是上下級關係,私底下可是哥們一樣。

沒幾年,張耀國就因為樸實的辦事風格被提升到了縣裡。每次李大牛去縣城,總是會備上些土特產去他家蹭一餐飯。前幾天他就去過一次,好聽點說是去提前拜個早年,實際上是為了開春辦磚瓦廠的事。

“老書記,這事你可得支援。”

“大牛,縣裡也就在考慮鼓勵下面搞工業,不過磚廠與茶廠不同,它涉及到泥土問題,你可不能亂來破壞良田。”

“你還不瞭解我大牛啊,亂來的事情我不幹。”

“還有你李大牛不敢的事情嘛,記得當年建學校時,就挪用了一部分紅磚去改造山神廟嘛。”

“哈哈,那是利村利民。”

其實,張耀國是一個非常開明的父母官,也是個對時代敏感性很強的地方領導。當改革的春風剛剛在大地上吹起時,他就感覺到了一個新的不同的時代即將來臨。李大牛村辦企業的思路,也符合他對社會轉型的一種探索。

這個社會和他本人都需要這種探索。

3)

李小月隱隱約約地覺得李江這次回來的一些變化。

他不再帶她去小溪邊上的那叢小竹子林,也很少與她單獨的相處。即使單獨在一起了,也不再猴急一般的抱她。更別說有過分親暱的動作了。

這不符合戀人之間的那種狀態。好像他們之間突然回到了兄妹之間的情義上,這讓她困惑。明明是他的人,她給了他一切,日夜等著他畢業以後回來娶她的。然而到省城也就是大半年的時間,似乎一切都變了,包括他的穿著,他的語氣,他的肢體動作。

她李小月還是以前的李小月,高挑,臉上沒有濃妝,自然得像山裡的野菊花。她待人善良,尤其是對待她的學生們。村民們一直覺得,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李小月從小就是李江的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