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平南迴城的這個春節,老支書李正保過得非常的不快樂。好不容易辦起來的李家村小學堂,面臨著停學關閉的命運。一過正月,他便去了公社王主任辦公室要求再派送一個老師來。可這次主任王中生沒了上次的好脾氣,稀疏的頭髮有點衝冠。一句話,沒有,自己想辦法去。
在回村的山路上,老支書突然想到了劉蘭,這個聽說也是城裡來的女人。
“得富,劉蘭在家吧。” 老支書剛拉開李得富家的舊竹子門就叫著。
“在呢,老支書。”
劉蘭放下懷裡的小李江,從裡屋迎了出來。
“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是學校孩子們的這件事情。” 老支書一坐下就開門見山:“平老師走後,剛剛認識幾個字的學生沒人教了。今天我去了公社要老師,也沒人來我們這山裡。在路上我想到了你,看你能否出來做老師幫幫這些孩子們。”
“好,好。” 旁邊的李得富一個勁的點頭。
劉蘭看了看他,又看著老支書十分誠懇的眼神:“老支書,我是識得文化,但我沒做過老師,怕教不好耽誤了孩子們。再說兒子那麼小,才5個月大,需要我帶著。”
“有文化就好,其他的都可以解決。”
老支書的解決方式是,在劉蘭給學生上課時候,孩子讓他家婆娘跟著帶,需要吃奶時抱著去學堂,放學了劉蘭去抱回來。
對於李家村,劉蘭是始終感恩的。是李家村的人給了她第二次生命,也是在這裡讓他得到了生命的希望。如果李家村需要,她沒理由拒絕。
她答應做李家村的第二個老師。
2)
這是個讓她無比熟悉的地方,開學第一天她就早早地來到小學堂。她站在學堂門口,迎接一個個學生的到來。
第一節課,她讓每個學生把自己的名字在黑板上寫一遍,寫完名字後簡單的介紹一下自己。她想以此來快速地瞭解這些孩子們,記住幾個。雖然都住在同一個村子裡,雖然也已經生活了3年,但還是一些人的名字和他們的家庭對不起來。
讓她震驚的是,18個學生上來寫字的,歪歪斜斜寫的好看不好看不說,沒有一個人把自己的名字筆畫寫對的,完全是畫字,這可是平南已經教了半年,甚至一年半的一年級和二年級學生。
看來平南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這些孩子身上,不然不會出現今天這個結果。如果村裡的大人們知道這個事,得有多失望。如果老支書知道這件事,得傷心死。
二年級的語文是學習古詩《鋤禾》,唐李紳寫的,她把詩寫在黑板上,一句一句教他們念。同學們唸的不標準,大都夾雜著當地方言聲,但是都很大聲,還都比較認真。
念幾遍過後,她發現了問題。這首詩課本上只有幾個生字是標註拼音的,大部分字他們都應該認識,即使不認識的按照拼音也能拼出來。她讓他們單獨念,全班12個人只有3個能念下來,其他人根本不會。
拼音不會,很多字也不會。所以根本念不下來,但是跟著大家往下溜,不看書還行。只有讓他們先念,其實是背。她讓他們每個人上黑板上寫這首詩的一個字,筆畫多點的基本都不會,即使寫了也是畫出來的。
可以斷定這些孩子們沒有拼音的概念,也沒有筆畫概念。
下午上數學課,學資料收集整理,按照書上的他們根本不懂,她只有改變方法,統計他們家的牛羊豬雞,把全班的都統計了一遍,選出最多的和最少的。統計加法時又發現了問題,他們十以內的加法還要數手指頭。
她給他們出題,有兩個學生不錯,一千以內的加法都能算出來,只是有時候進位忘記加了。但是那個女孩個位數加法還是要搬手指頭,個位數加法大於十的基本都不是張口就來。兩位數加法很多都不會,一個女孩只會整數加法,十加十,二十加二十,不會列豎式。豎式計算很多都是從十位加起。感覺教材和他們完全脫節了。
一年級一個長的又瘦又小的男孩子,叫李永利。平時不說話,即使說了也輕得聽不見聲音。他的性格特別蔫,很內向,但是非常聽話,就是不會寫,現在還不會寫0到9這十個阿拉伯數字。教了他一天除了5不會,別的能寫了,雖說寫的不是很好看。如第二天來讓他繼續寫,肯定又忘了3個以上。
所有的這些,讓劉蘭很奔潰。甚至都懷疑自己能不能帶好這些學生,如果不是想到老支書那雙誠懇的眼神,和村民們對她的寬容與真誠,她真有想放棄的打算。
一個月下來,劉蘭身心俱疲。真覺得不知道如何教了,按照一年級數學下冊的教學大綱早就開始教20以內的減法了,同學完全聽不懂,問他們十以內的減法都不會,只有先教十以內的減法,後來發現他們十以內的加法也不會。
更奇怪的是一個一年級的女孩子,寫1到10,寫的數字不是躺著的就是反的。這等於說上了半年的學,基本上是在混日子。老師沒教,學生沒學。
不是學生的問題,是平南的問題,她認定。
劉蘭明白一切都要從零基礎開始。她將要面對的,是雙倍甚至許多倍的付出,才能讓這些孩子們成才。她下定決心,做好了用心付出的準備。也是她回報李家村一點點恩情的開始。
3)
一切都好似迴歸到了平靜。太陽照舊從東山的嶺上爬上來,落向西邊的山谷。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村民們好像忘記了平南的離開,忘記了劉蘭的兒子李江是誰的孩子,更忘記了公社主任王中生家的青磚房和大鐵門。阿菊抱著小月還是那樣的喜悅,她生就是李大牛的人,死也是他李大牛家的鬼。李二駝子依然在床頭低下壓著畫報,不過畫報的主人從3個變成了只剩下一個電影女明星。李得富咧開的嘴巴,還是那樣樂呵呵的開心。老支書李正保的頭髮依然發硬著朝天,那一聲重金屬一般的破嗓子“出工囉!”從村西一直傳到村東頭。
貧困,落後和淳樸的李家村與它的村民們,依然善良地相信未來。這是個傳統的溫良的山神廟子民。日子如同一百年前先人李玉青時期的無限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