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社廠的牆角根上,李大牛踉踉蹌蹌地倒了下來。老黃酒加秋天的夜雨,讓他的體內難受到胃痛。他不忍直面的那一幕,終於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發生了。

這秋夜,真是見了鬼似的難受。

“大牛哥,你怎麼啦?”

迷迷糊糊之間恍惚有人在叫他。有人拉著他的胳膊,努力地想他站起來。彷彿被一個身子支撐著往前移動,反正他不管了。這鬼夜,愛怎怎的。

彷彿雨已經不下了。其實是阿菊把他攙扶到了她的屋子裡,重重地倒在她的那張床上。溼漉漉的中山裝被阿菊使了勁的才剝了下來。看著眼前這個讓她又氣又喜歡的男人,阿菊還是心猿意馬起來。

李大牛直愣愣地躺著,嘴裡含糊地叫著一個人的名字。阿菊不用聽就知道叫的誰,她是多麼願意自己能成為他叫的那個人。

她的手遲疑著伸向他的額頭,捋了捋他溼漉的頭髮,他的五官長得剛毅卻稜角分明。看得入神,她下定決心的附上去親了親他的額。就在她的嘴唇觸在他額上時,他突然緊緊地握住她。嘴裡依然叫著那個人的名字。

“劉蘭,你終於可以理我了啊。”

“你看我一眼啊,哪怕就一眼我都心滿意足了。”

阿菊的心複雜極了。像是有種酸澀被咬破,像青梅子,又如青梅子釀出來的酒。

她記得小時候起就跟著阿母釀過這種酒。摘下梅子後,用溪水衝淨,溫風裡涼幹。用開水將陶瓷罈子燙一遍,倒過來扣,至陶裡水乾。然後再放入青梅,加些老冰糖,末了倒入35度自釀的番薯燒酒。最後將壇口密封,置存在角落的陰涼處。

三個月後,梅子味出,絲絲清酸都融在燒酒中。那味,才清冽。

今晚阿菊的心情就是這種感覺,阿母釀酒的感覺。自從她的男人在後山落崖後,她的春天基本上已經不開花了,連野花都不開。她渴望著春天的來臨,其實是渴望著山花爛漫的那種蓬勃的感覺,滿山遍野的鋪天蓋地的要死一樣的綻放。

她不喜歡枯萎。是女人都不喜歡。

李大牛的酒醉,誤把她當作他心裡的女人,雖然酸澀,但也清冽。

她願意給他,願意為他要死一樣的綻放一次。

2)

劉蘭從小學堂出來時,已經快到12點。夜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停,雨後的李家村黑濛濛的一片秋涼。

我要娶你。

到李家村後,有兩個男人對她這麼說。一個愛她的,一個是她愛的。愛她的男人常常捏著酒瓶子,沉默得像門前的大山。她愛的男人,會亂了她的心,讓她跨出了那張舊竹門上的世俗與道德。

就那麼半個夜,平南對她說了許許多多她最希望也最願意聽到的甜言蜜語。

“阿蘭,嫁給我。我會帶你走,帶你去山的那邊看大海,看海鷗飛起的翅膀。”

說到大海,她突然的情緒不高。他哪裡知道本來她就來自於面朝東海的大都市,在那條大海的出海口邊上,她外公有一幢非常漂亮的歐式庭院。她自小便在那庭院裡長大,聽慣了黃昏的大輪船的汽笛,也看慣了海鷗低空的飛翔。

“現在還是不行呢。我的命是老支書救的,也是李得富給的。”

“在我走投無路時,是他們給了我生存和溫飽的權利。就與你這樣,我都不知道怎麼和他們說呢。”

“平南,我不敢想以前,也不敢想以後。更不奢望能夠嫁給你,就是覺得像今夜的就挺好,非常知足了。”

他不再追問。她在他面前越來越像一本精美的書,他只是剛剛翻起。例如她迷一般的身世。可她沒說,對他也沒說。

是的。平南想。他只是響應了號召有作為來的,但山區太窮,窮得讓他無作為。雖然他作為老師教著12個孩子,但不是他想要的作為。以他的理想,不可能將自己的青春和一輩子流放在這大山裡。

他是知青,遲早是要走的,從哪裡來回哪裡去。李家村,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個驛站。他無法成為山,他是海鷗,需要遼闊的飛翔。

這讓他再次想起城市廣場,和它的那組馬。那地方人流聚集,是一個城市的象徵,是城市歷史文化名片。廣場,在城市的空間體系中。體現著非常重要公共活動空間作用,更讓他念念不忘的是代表著城市形象藝術魅力。

他喜歡那種魅力。

3)

李大牛醒來時,是第二天的東方魚肚白。他的腦袋還是有點脹痛,掙扎著想起來時,突然驚出來一身汗。

他躺著的不是自己家的床,旁邊躺著阿菊,她的一隻手臂還擱在他的身上。她睡得還是那麼香,嬰兒肥的臉上掛著微微的笑。他迷糊的想起,昨天晚上喝高了,然後在社廠倒了下來,然後有人把他攙了回來,再然後他愛的女人在照顧他,於是他禁不住的就要了她。

莫非他要了的女人是阿菊?

一切都像是在夢裡發生了一樣,但又那麼真實。

他輕輕地拿掉她的手臂。她醒了,臉上一下子充滿了潮紅。

“大牛哥,你醒了,昨晚你喝多了,我把你扛回來就住我家了。”

“我去給你煮碗粥去。”

阿菊慌忙地爬起來,跨過他的身體,粗布長衣裡好像什麼也沒穿。

4)

李家村秋天的早晨格外的美,小溪邊上的紅楓葉子半紫半紅的搖曳著,小村裡的炊煙也開始由濃變淡,社廠門前的那口鐘“鐺鐺鐺”地響了起來。

那是社員出工,孩子上學的訊號。

昨晚的一場秋雨,沖洗得小村更加清麗,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但一切都在夜色下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