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末,雖然在海拔700米的山區,天還是很熱。
樹林裡依然充滿了夜晚過後的一陣陣潮氣,村前的那條小溪還是不緊不慢的向下流著,竹子林裡泥土上有了一些急不可耐下來的落葉子。
李得家門前的那棵老樟樹,照樣勃勃著它堅強的生命力。
昨天晚上老支書就接到去公社開會的通知。
公社離村子有17裡的山路,天色剛露出魚肚白時,老支書就背上軍綠色的挎包上路了。那挎包上描個5個白色的小字,“為人民服務”。
快要正午時,他才趕到公社的大院。
大院裡早已經聚著三三兩兩的人群,這些人都是來自於不同生產大隊裡的頭兒。彼此大招呼,問候過後才知道此次開會是分配一批城市裡來農村鍛鍊的下放青年名額。
下放青年,時髦一點的叫知青。實際上是那些城裡娃相應國家的號召,到偏遠的,艱苦的農村中來鍛鍊體骨的。
當時最流行的一句話是: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老支書一聽到這個訊息就樂了,那笑容比李得富還春光燦爛。他顧不了閒聊,匆匆地往二樓公社主任的辦公室裡擠。
他尋思的這事,得由主任管。
主任叫王中生,頭髮有點少,體態有點發福,特別是那對小眼睛滑溜溜的轉,下面的人說天生的一副主任相。
“你個老李,就是不習慣敲門。什麼事不能到會上說啊。”
“王主任,這事得提前說,開完會解決起來就麻煩了。”
“什事兒?”
“能不能在這群下放青年中,選個有知識一點有文化一點的同志,分到我們大隊去?”
“知青都是有文化的。你想幹嘛?”
王中生的小眼睛滑溜溜的把李正保上下左右轉了個遍。
“是這樣的,主任。你知道我們大隊太在大山裡面了,全村人都是文化瞎子,大字不識。想知青去了辦個小學堂,讓山裡的娃子也學習幾個字,將來記個工分算個賬寫封信什麼的,也好有個底兒。”
在李家村辦個小學校,讓村裡的娃們認得些字,一直是李正保的心願。
無法猜到王中生主任當時的心情,他居然爽快地答應了李正保的這件事。把老支書樂得啊,都想抱著他的半光半亮的腦袋親幾口。
下午開完會後,老支書領回來一個城裡來的知識青年。
介紹信上明白的寫著:平南,杭城人。
白襯衫加軍綠色褲子,一張白淨的臉,最主要讓李正保看上的是鼻樑上的那副深度眼鏡。
老支書說,一看就是有學問的人。
2)
老支書從公社帶回來一個城裡來的知識青年,這事是整個李家村重大事件。
都快後半夜了,像吃了藥的老支書把村子裡年長一些的老人都叫到了社廠裡來,商量他的重大決定。
所謂社廠,其實就是大隊部,二間很舊的老屋,據考究也有50年的歷史了。
老支書的重大決議有3個。
一是李家村要辦第一所小學堂。
二是村口的山神廟改為小學堂。
三是村子裡所有8-12歲男女娃子,都得上學。
這不得不說是,老支書思想的前瞻性。
燈下都快瞌睡的那些叼著菸斗老人們,一致同意在村子裡辦學堂。老支書是權威,是全村的鴕手,大海航行都靠他。
而關於第二條,老人們譁然。一下子熱鬧起來。
山神廟裡是老祖宗李玉青立的山神爺,山神爺是動不得的,動了是會產生天怒的。
李正保豎著的短髮,更直了。
“學堂是一定要辦的。”
“社廠就這麼兩間舊房子,一到農忙便不夠用。”
“各家各戶又沒有空閒的房子。”
“只有山神廟還是空置著,山神爺如果知道我們為子孫後代好,會原諒我們的。”
李正保開始折中。折中是中國式的一門藝術。
“山神爺咱們不動,用竹蓆子把它隔開來。”
“村民需要上香,朝貢啥的,必須得選在學生不上課的星期日。”
老人們不再說什麼了,在無法妥協的事情面前,折中後的決定是最好的選擇。其實老人們都知道那是李正保早已經想好了的法子,只是為了尊重他們一個集會。
會議的第二天,李大牛就帶著4個精壯勞力,開始改建山神廟。
泥塑的山神爺,被竹簾子隔了開去。
書桌是大樹鋸開後,兩頭架在豎起來的石板上。
凳子是圓樹鼓子。
黑板是拼起來的木板,塗上幾層黑油漆。
寫字本子是17裡外公社所在地的供銷社裡買的。
書本是跟公社學校對接後,另外給提供的。
學生是全村5個女娃7個男娃共計12人,統一編為小學一年級。
城裡來的知青平南,成為李家村第一任的老師。
他的宿舍是廟裡作飯房用的小屋子改造了一下,四壁是亂石頭壘起來的牆,塗抹著一層黃泥,許多的牆面都已經剝落。除了床頭糊上幾張舊報紙外,好幾處石縫都能看見外面的陽光。
學堂門前的不遠處,便是穿村而過的那條叮叮咚咚的小溪流。站在堂前的大石頭上往東望,是村子裡的山地,那邊水稻開始變得鵝黃,一小片一小片的預示著豐盛。往西望,便是村子,彎彎的小路,還有挨家挨戶升起來的炊煙。
平老師說,他非常喜歡這個地方。
據說許多的知青,第一次的感受都與平老師一樣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