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關的氣氛越來越濃,外灘白渡橋上的行人匆匆,都像是趕著回家吃團圓飯。
李江原計劃想在上海學點金融股票上的事,也因為年關而泡湯,好在他遇見高明,也購買了120張認購證,只能等來年開市後再來一趟。
這個時候趕回李家村去,顯然已經來不及。看著黃浦江東流的江水,趴在欄杆上的李江,拉了拉夾克領子。順著江水望去,還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他突然想起霞姐,不知她現在可好,不知道她是否回到老家。反正也沒事,也離霞姐的東臺古鎮近,他決定去古鎮看看。
上海離東海市不遠,上午買了長途汽車票,下午就到。依然是東海站出口,依然被一幫討生活的車主圍著。
“老闆,要去哪裡嘛,我拉你,便宜。”
李江的旅行包被一個車主拉住,這時他看見上次拉過他的那個中年男子。李江朝他笑笑。
中年男子也注意到了他,擠了過來。
“是你啊,回家過春節來了啊,今個兒怎麼是一個人呢?”
“嗯。”李江點頭。
“還是去東臺古鎮?”
“嗯。”
李江就跟著他朝停在不遠處的大發車走過去。
大發麵包車“突突”地奔在蘇東的田野上,不同的是稻田裡一片荒涼,能看見的都是一堆一堆壘起稻草垛。還沒到牌樓前,就能聽到稀稀落落的炮仗聲。
李江付了車錢,道了句“拜年了!”,然後就憑著上次來的記憶,先找那個老街上舊旅館安頓下來。
大過年的,他不著急去王彩霞的老家,他只想安安靜靜地走走。上次來,就沒好好的逛過這古鎮。而這次來,心情與狀態都完全的不一樣。自從遇見葉南風老師,他的人生如同開掛了一般的走勢。這或許是老媽劉蘭說的,遇貴人的作用吧!
他慢條斯理地走在小鎮上,清冷的空氣中,穿行在狹長綿延的小巷,鞋跟扣在舊石板上,一聲聲迴響。隨便地推開一扇門,都是陳舊的百年老宅,牆上佈滿青苔,偶然有支不耐寂寞的藤條沿牆頭而下,挑逗他的神經。
如果說上次來是走馬觀花,那麼這次,是真真切切地去感受它。
半年的時間裡,驀然回頭,他驚訝地發現自己不再是原來的自己。
而古鎮依然還是這個古鎮。
從北向南流的那條河,緩緩地如同青綠的絲綢。河邊那一排灰牆黑瓦的老屋,老屋裡乾淨的小院,小院裡的老槐樹,老槐樹下的藤椅,都自然的安排得恰如你想象。
假如你有閒暇的時間,在藤椅上坐下來,喝口茶,看河道。目光過處不超百米,一定有一座上了年頭的拱形石橋,彎彎地落在河上。
這時,他看到了橋邊石級洗著藍布褲子的大嫂,還有從河那頭穿過橋洞輕輕搖來的一葉小船。一切都自然得那麼完美。
這一夜,在古鎮的年味裡,李江睡得無比的踏實。
第二天,李江還是不想去霞姐古鎮的家,他轉到了碼頭邊上。有幾艘運河的沙船長長泊在岸邊,其中有一艘船上有個男人在清洗甲板。走近了才發現他是王彩霞的大哥。
“大哥,新年好!”
李江朝他搖了搖手。
大哥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驚喜地跳了上岸。
“你怎麼來了,霞妹也一起回來了吧?”
李江明白了,霞姐根本就沒有回到老家來。他不想她家裡人擔心,就說謊道:“她沒有回來,我一個人到這邊出差,順便過來看看。”
大哥聊了他買了沙船後的一些變化,強拉著李江:“回家,喝酒去。”
李江推辭,說已經叫好車子了,馬上走。
大哥失落,打心底裡埋怨了幾句,也不再強求。彼此道了別,李江就不敢再留在東臺古鎮,在牌樓前叫了車,回東海市來。
2)
開車的師傅說,東臺附近有伏龍山,新年去祈個福唄。李江想想也沒事,就答應了。
伏龍山,因為山象巨龍赴海而得名。是東海沖積平原上瀕海孤山中最高的一座。車進山道時,見路標提示有伏龍禪寺,有許多揹著香袋的行人走在路上。
李江便讓師傅停車,付錢後,跟著他們而行。
對於南方的山道,他是最熟悉不過的了。而禪寺,他不能說與它有著非常深刻的緣源,最多的,也只是老家的山神廟。他小時候常跟著老媽在那裡上課,潛移默化之間還是覺得有一些機緣的。
或許是小時候的經歷,雖然他很少去刻意朝拜一座廟宇。但每次遇見,也總是會把自己的心放在供臺上,獲得片刻的安寧。
比如這次的遇見,原本也是出自意料之外。
伏龍寺不大,伏龍山也沒有像他老家大山一樣高一樣連綿。十幾分鍾爬道以後就到達了寺前。廟宇就暗伏在山體東北角的一個山凹裡。
寺院和別地的沒什麼兩樣,黃牆碧瓦,有三二的僧人穿行其內。他買了香,也購了一對紅蠟燭,點著,非常虔誠地跪拜。李江說不清楚為什麼,或許只是祝福。
在他打算離開時,院下方一排灰色調的建築引起他的注意。
青灰色的建築群其實也不大,但這種與山體的青色幾乎融和的風格著實讓他感到驚訝。這是在他以往所見過的廟宇中很少見到的一種。
讓他更驚訝的衝擊是在西廂的祖師殿。在這裡,他看見了達摩大師和弘一法師的蹤跡。
達摩大師可是中國禪宗的始祖。他的見性成佛學說,是自南朝以來中國始傳最早的禪宗。
弘一法師是中國新文化運動裡,李江最崇敬的大師之一。他在旅歷時曾經暫居過這裡,這點並不奇怪。對於芒鞋布衲,託缽空門 的大師來說十分正常,而對於李江來言,卻是無比的奇怪著的。
弘一大師,原名李叔同。
官方評論裡是這樣對他綜述的:他是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前驅,卓越的藝術家、教育家、思想家、革新家,是中國傳統文化與佛教文化相結合的優秀代表,是中國近現代佛教史上最傑出的一位高僧,又是國際上聲譽甚高的知名人士。
而李江對大師的認知起源於他的一首詞作《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杯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李江一直這樣以為,在中國燦如星河的文學歷史上,沒有誰能夠象大師一樣把淡淡的哀愁 ,沉沉的相思描述得如此淋漓盡致。
因為喜歡這首歌詞,然而喜歡上大師。後來發現,這首詞分明便是大師的人生,狠狠地彰顯了他獨特的藝術魅力。
對大師的崇敬除了他的字,還有他的書法。特別是他皈依佛門以後的真正成熟了的書法。他出家以後的書法作品,可以說是充滿了宗教所賦予的超脫和寧靜,不激不厲,心平氣和。
在俗時那種點畫精到,刻意求工的效果不見了,而代之以圓潤含蓄,蘊藉瀟灑,給人一種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感覺。
悲欣交集!
是大師的絕筆。與婆娑世界離別是悲,往生西方是欣。這可是大師無上的智慧!
李江不敢久留了。
他再次虔誠地雙掌合十,再拜大師。
下山時,他站在山坡一平臺上回望,有冬天的風冷冷地吹來,有薄煙滿山瀰漫,使人飄飄然有羽化登仙之感。
在目光的不遠處,他突然注意到了一小片一小片金黃的菊花,自然遍地生長著。
李江知道那是一片天人菊,是菊花中最尊貴的一種品種。是那種沒有人想要的,沒有人記得的,開在山坡上草木間,開在角落中,迎著海風的菊花。
他突然想起老媽劉蘭,想起李小月,想起師姐,更想起霞姐,不知道新年她們都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