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江和師姐在蘭草市場做得風生水起時,在遙遠的京都,有一輛列車出發,越過黃河,跨過長江,直奔珠江而來。

車上,載著一位88歲的老人,還有他的家人兒孫。他們貌似要去溫暖的南方過春節。這次看似平常的旅行中,他那帶著濃重四川鄉音卻鏗鏘有力的話語再次響起在南方大地。

這一年的春天的故事,在李江的蘭花交易中徐徐拉開序幕。

作為經濟學者,葉南風是敏感地觸到了這種波瀾壯闊的變革,所以在給李江的第二個命題是,讓他進入證券市場,把握這種新生事物的歷史機遇。

果不其然,南方談話後,上海申銀證券公司與上海聯合紡織實業股份有限公司簽定協議,發行我國第一隻中外合資企業股票。

李江是在文九巷回去的路上,一家馬路邊四方的報刊亭上看到這則訊息的。

報刊亭的旁邊有一盞路燈,亭子裡面也亮著一隻60支光的那種吊燈。李江買了那張有訊息的報紙,乾脆靠著路燈杆子閱讀起來。他反覆讀著這整篇文章,若有所思下抓起了報刊亭視窗前的公用電話。

他給林淑呼了一個:“有事商量。”

沒一分鐘,視窗紅色的電話聲“叮鈴鈴”響起。

“師姐嗎,我,李江。”他一把抓起電話筒。

“知道是你,那麼晚了,還在外面遊蕩,不會是喝酒了吧?”

“喝的是茶,清醒著呢。我想明天去上海,需要帶一點錢去。”

李江和林淑的蘭花生意,他們之間是合夥人,收入的錢都存在同一個賬戶裡,這段時間又是考試又是花卉市場的忙,他們之間的利潤還沒來得及分。

電話裡李江也沒說去上海的原由,和師姐約好了明天上午來綠湖小區見面後談。

第二天一早,李江還睡著,306的門便被師姐敲得“咚咚”響。等李江趕緊穿衣洗漱完畢時,師姐也已經將客廳裡掃了一遍。那些碎了的陶瓷片,還有些細泥,都被她清理到了陽臺。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問:“大過年的,怎麼想起要去上海?”

李江就把那張報紙拿給她看,有一些關於證券市場的報道。

他說:“我想去上海看看這個市場。要麼你也一起去?”

師姐遲疑了一下:“我不能去,我們家春節的規矩,每年一家人都得去京都看爺爺,雷打不動的。”

李江見她堅定,也就沒勉強。就商量著這次蘭花生意的分紅,去掉所有的開支,當然也還了學校批給的1千元的啟動金,淨利潤還有18萬。二人對開,各得9萬。於是,兩人來到了街面儲蓄所,把資金作了分割。

他又在櫃檯中取了1萬的現金出來,放入上衣裡袋。

站在儲蓄所門口,師姐說:“一個人去上海,你自己注意點。有事直接打我傳呼。”

“新年快樂!”

李江看著師姐上了計程車,揚了揚手,算作告別。

他回到綠湖小區,簡單地拿了衣服和日常用品,來到文九巷茶鋪。他給了李小月1千元錢,說是帶給他媽的,春節的禮品來不及去購,讓她自己看著買點。

從文九巷出來後,已臨近中午的飯點,他婉拒了李永利中飯邀請,就奔火車站而去。

2)

李江趕到上海時,已經落夜。出了火車站,大上海夜色的燈火比杭城還要明亮。

他在火車站附近的地方找了家普通的旅館住下,給他登記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老者的普通話不怎地,一口的上海話,幸虧李江仔細的聽也能明白他說的大概。

“小夥子,都年關嘍,還往阿拉這裡跑,有急事情啊?”

老者把登記完了的身份證還給了他。

“老伯,你知道上海證券交易所嗎?離這裡可遠?”

“這個事情你可問對人了,你莫看我老,證券的東西我還是曉得的。我看報紙,這些天報紙上許多都是它的報道。交易所不遠,就在北外灘,一個叫浦江飯店裡交易呢。”老者扶了下他的老花眼鏡,慢條斯理地道來。

他說,那浦江飯店在上海外灘非常有名,它的原名禮查飯店,是一個外國人建設的。大概建於清道光年間,是上海開埠以來乃至全國第一家西商飯店,被譽為“上海著名的里程碑建築”。

據他爸說,當時,中國第一盞電燈在此點亮,中國第一部電話在這裡接通,西方半有聲露天電影在這裡首次亮相。反正有好多的第一,使之成為當時最先進技術進入中國的視窗,很榮耀很輝煌的。

到了清光緒年間,又擴建為具有新古典主義維多利亞巴洛克式建築,是當時上海最豪華的西商飯店,也是中國及遠東最著名的飯店之一。

老者如數家珍,臉上始終洋溢著笑:“我爸在世時,他帶我去吃過好多次飯吶!”

“怎麼把交易所建在飯店裡啊?”李江疑惑。

“臨時的。”老者回答:“上海嘛,寸土寸金,土地緊張嘛。聽說浦東那邊要大搞開發嘍,到時就搬遷到那邊去。”

“老伯懂的多呢!”

“大上海人嘛,見識得多。”老者不謙虛地笑著。

李江謝過後,拿了房門鑰匙,上了2樓。他上完衛生間,剛把褲子提好,房門輕輕地被敲了幾下。

莫非老伯送熱水啥的上來了嗎?

他拉開門,發現一個打扮妖豔的女人站在門口,衝著他嫵媚地笑。

“先生,需要服務嗎?”

李江一驚,馬上明白過來她的意思。

“謝謝,不需要。”

他一把將房門關上,隨手插上保險。這一夜,他睡得不踏實,老覺得有人在敲著房門。

3)

一早,李江就起來了,下樓在旅館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車子過外白渡橋後,就到了他要找的地方。

那是一幢五層的老式大樓,新古典主義維多利亞巴洛克式建築。大門的正中間,是半圓型的風格,大門的兩邊是兩條街道。“上海證券交易所”幾個大字豎在外牆上。

由於是大年二十八了,交易所已經開始放假,停止了交易。或許交易所還需要清盤,大樓裡依然有值班人員在。

李江大著膽子推門進去。

交易大廳還真是飯店改造後使用的,牆壁上掛著一張大黑板,大廳中間簡單地放著十幾個櫃檯。有幾個工作人員在走來走去。

其中一個長髮青年看見李江的張望,走了過來。

“同志,你有事嗎?”

“哦,沒事。”李江馬上改口說:“有事。我從杭城過來,想了解一下股票上的事。”

長髮青年說:“我們已經放假了,你有需要的話,要到正月上班的時間過來。”

“大過年的,看我來一趟不容易,哥你就給我簡單的講講唄。”李江忙掏出煙,遞了過去,套近乎。

長髮青年接過煙,向後看了看,覺得這會他也沒什麼事,看在李江熱情的份上,在柱子邊上的椅子裡坐了下來。

李江忙躬下身子來把他的煙點上。

“你想了解什麼?”

“股票的買賣。”

李江也順著他旁邊,坐了下來。

長髮青年吐了一口煙:“你要買股票,首先需要購買認購證。股票發行不再採用擬上市公司直接發行股票的方式,改以股票認購證方式向全社會發行股票。”

“什麼是認購證?”

“認購證,英文名字叫 subscription warrant。”長髮青年說這個單詞時,嘴角上揚了一下:“它也叫作權證。是認股權證,認購權證。”

看李江還是一臉疑惑,長髮青年側了點身體解釋:“它是一種認購股票的證明,尤指與債券和優先股同時發行或由公司派發給現有股東的股票認購證明。持有人可憑此證明以特定的價格認購公司一定數量的股票。當認購證對應股票的市場價值高於認購價格時,認購權證具有內在價值。有些認股權證可在市場上交易。”

“簡單點說,就是你買了它以後,才能買股票。”

長髮青年從口袋裡摸出來一張印刷精美考究,製作精良,上面標著“A103”字樣的紙片,遞給李江看。

“吶,就是這個,30元一張。”

他接著又指了指對面。李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牆壁上貼著購買股票認購證由此向前,並且還畫了一個大大的指示方向的箭頭。

李江隨著箭頭移目,牆上還貼著的“購買股票認購證須知”,告知買了認購證,就可以搖號,中籤了就有認購股票的資格。若沒有搖中,那購買股票認購證的30元就像買福利彩票一樣是不退的。

“搖號,中籤,高嗎?”

“目前購買它的人不多,幾乎都能中。”

長髮青年說,前幾天我們都在搞發行,但不是很理想。30元一張的認購證受到冷遇是大家想都沒有想到的事。深想一下,人家不願買這認購證也有道理。這年頭,30元錢也不是小數目,是大部分工薪階層月工資的1/4,買多了買不起,買少了能中籤嗎?不少人聽說這些認購證款最後是捐給社會福利事業,認定這是變著法子騙錢。

“市民是沒嚐到甜頭。”他說:“我是看好股票,所以覺得認購證是個投機,哦,不,是投資的理想產品。”

“哥,你買了多少張?”

“50張,玩的。”

臨中午吃飯時,李江熱情地拉著長髮青年一起,他推辭了幾句,終於同意一起去。

食間,長髮青年說他叫高明,上海人,復旦大學畢業。因為他媽在銀行系統工作,一畢業就被他媽安排在交易所。這是他第一份工作,在交易所裡負責報單。

“認識高哥很開心,以後在股票上不懂的,要麻煩你。”

李江提了玻璃杯酒,與高明碰了碰。他又讓小店老闆拿了包大中華香菸,放他面前。

高明又吃又拿的,也覺得李江這人局氣,可教。彼此都留了傳呼號碼,說有事隨時呼。

說有事,他們吃完飯,剛回到交易所門口時就碰見事了。

有二夫妻在門口吵。

聽了一會,李江才明白,原來那男的沒經過女人同意,前幾天把家裡的結蓄都買成了認購證,有120張。那女的說,快過年了,買年貨時才知道男人把錢都買了她認為這麼不靠譜的東西上。

她是逼著他來退還這些紙的。剛才有工作人員向他們解釋過了,說是這個認購證買了是不能退的,女的就氣得發瘋,一直哭著鬧。

李江拉了拉高明說:“高哥,我想把他的120張認購證買過來。”

高明聽了沒一點驚訝,反倒朝他點點頭。他走過去和那女人說了幾句,女人的臉上露出哭裡帶笑的神情。

他從女人手裡接過一疊認購證,分了一半給李江,一起點了起來。

那男人看著他們點,一臉的惋惜,又無奈的表情。

點完,確定數量準確後,李江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錢來,也當面點了3600元給那女人。女人手握那錢,拉著男人千恩萬謝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