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劉蘭離開上海外灘時是失望的,黃浦江岸邊的那座歐式小洋樓幾乎和她已經沒有關係了。在她24年前逃離時就已經沒有關係了,雖然這裡是她的家,但這裡再沒有她的親人。沒有親人的地方不能算家,她一直這樣認為。
她的家在遙遠的小山村,那裡有她名義上的丈夫,有深愛著她的男人,有她無法忘記的愛與情。她喜歡哪個地方,她越來越安定的想在哪個小山村終老。
她想著這一切,失落的情緒多少有點平靜。她買了張上海到杭城的火車票,她想趁假期結束前去看看她的兒子李江。他總是說忙,說忙著和同學一起在做小生意。她想他了,就是想去看看他。
上火車時,她的座位旁邊坐著一個與兒子年齡相仿的男生,看上去也是學生模樣,她就覺得親切。
“同學是去哪裡的啊?”她側過頭問。
他看了看滿臉笑容的她,回答說:“杭城。阿姨你呢?”
“我也是。看上去你是在杭城上學嗎?”
學生說,是的,他在外國語學校讀書,但口語不怎麼好。想早點回去,趁假期去一個英語角的地方多鍛鍊一下口語,以便考託福時過口語關。
劉蘭聽了就覺得新鮮,看來在小山村呆久了,與這個世界許許多多新生事物有點脫節,她想著日後有機會是得出來走走。不然總是懷疑李江回去時說他們所做的那些事,不甚理解。這時代早已經日新月異。
她是下午三點才到的杭城,拿著李小月給她留的地址,倒了兩班公交車才找到文九巷。當她看到“來自大山的黃金茶”廣告牌時,那種親切感莫名地油然而生。
“小月!”她喜悅地叫出聲來。
站在櫃檯前的李小月瞟了一眼,那笑就像花開了一樣燦爛:“劉媽,你怎麼到杭城來了啊。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去火車站接你去。”
“不是覺得你們都忙嘛,我又不是摸不著地方。”
坐在茶桌前的李永利也忙著過來,接過劉蘭手上的提包:“劉老師,真是難得。”
他們便坐在茶桌前談李家村,談山路,談公交車,談火車,談杭城的高樓大廈人文地理。自然,她談到了李江。
“阿江來看過你們了吧?”
“來過了,還和我們一起吃了餐飯。”
“這孩子也是的,放假了也不回李家村,也不過來幫幫忙。不知道他在忙些啥?”
一說到李江,小月神色就暗淡。永利便介面說:“他也忙,聽說是在和同學做電子產品呢。他的學校離我們這裡近,等下我們就去把他找來”
李永利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他根本就不知道李江是否在學校還是哪裡,自從上次夜總會以後,就沒見過他。
他看了一眼小月。
“劉媽,你踏實地留在這裡喝茶,讓永利陪你聊天。我去把他給你找來。”她站了起來,抱了抱劉蘭的肩膀。
“小月,我和你一起去吧,也去看看他的學校。反正留著也沒事,走吧。”劉蘭也站了起來。
“那行,你們去吧,我留著看店。晚飯等著你們回來一起吃。”李永利也不勉強。
李小月挽著劉媽的手臂,一路走一路介紹著巷弄裡的商鋪,產品和各種各樣的人群。確如母女倆。街頭的車繁華,人行道上的人如流水,道邊的白樺樹葉不青不黃。
她告訴她說,李江因為生意上的事沒住在學校,住在外面。她雖然沒去過他住的,但知道地方。當然她沒說是跟蹤著去的。
她把劉媽領到綠湖小區,站在綠化小公園邊指著3樓的位置說就住在這裡。3樓半扇窗戶開著,淡白色的窗簾被風吹著動了動,她們看見有個影子在窗前走過。
“阿江在家呢。”李小月心裡忐忑,不知道怎麼向李江解釋她如何知道這住地的。
她們上樓梯,敲了敲306的門。
門開啟時,李江一臉驚訝:“你們怎麼來了?你們怎麼知道這裡的?”
“小月帶我來的啊,你放假了也不回家,我趁假期還有幾天,就過來看看你們了啊。”
李江看了看小月,眼神裡滿是疑惑,但當著劉媽的面,什麼也沒說。
一室一廳的房間裡很簡單,也很乾淨。窗臺上掛著的襯衫和短褲,正迎風飄揚。
平倩兒離開後,原本還留在這裡的有些日用品和衣服,早已經被他收拾一起放進櫃子裡。但衛生間裡的那雙女式拖鞋還是被小月看見,她趁劉媽去看臥室趕緊撿起來塞進門口的小櫃子裡。
李江回頭看了她一眼時,眼神更加疑惑。
“你一個人住啊,沒和同學住一起嗎?”
“嗯,一個人住,方便。”
說方便時,他又看了小月一眼。
“前幾天我還打電話去家的,陽光接的電話,說你去參加一個啥會議了,本來我還想回家去看看你的。”
“是啊,會議結束了,我就來了。”
她沒說去了上海,她不想說。就是自己最親的人面前她也不說,不想翻起那段塵封已久的往事,不想現在安詳的生活被無端的破壞掉,她很知足。
2)
老何的手機響了。給他電話的是文九巷茶鋪對面一家影響店老闆娘。
老闆娘說,她看見了一個非常有氣質的中年女人來到李小月的茶鋪,看著她們手挽手出去,可以斷定親密的關係。所以才給了他電話,具體地描述了她的體貌特徵。
老何是李江他們去了東海市後,才從英國回來的。他回來後就立刻做了兩件事。
一是去了白雲酒家,找到了一個服務生小夥子,給了200元錢,打聽到了他們的老闆娘帶著李江去了東海。然後又談了條件。只要他們回來,或者有什麼事,只要小夥子彙報一次就給一次的報酬。他需要隨時掌握李江的動態。
二便是這家影響店的老闆娘,一樣的條件,一樣的報酬。只要她提供李小月和李江的動態。
條件裡還有一條是,這些資訊都是保密的,如果被當事人發現,報酬就停止支付。
老何是偵察兵,他知道如何獲取情報,這是他的拿手本事。
老何推開了平天宇董事長辦公室的門。
“先生,劉,劉夫人來杭城了。”
“誰?”平天宇從報表上抬起頭來。
“李江他媽,劉蘭。”
他拿筆的手,抖了一下,馬上又恢復了鎮定。
前段時間政府召開的政協會議,他毫無疑問地當選。然後又繼任了工商聯合會副主席。併成功地推選為杭商協會會長。這一系列的榮譽,讓他的事業和成就都達到了一定高峰。
唯獨讓他難受和糾結的是李江的突然出現,並且以這種方式出現,是他沒有預料和無所適從。
二十幾年前的往事,歷歷在目。這些天,一直像老電影一樣的迴圈回放,糾結著他的心。
他知道該來的一定會來,該面對的必須得去面對。他把手裡的筆一放,像是下定了決心。
“你安排一下,在他們不知情下,我想看看他們。目前還是儘量避免面對面的見面。”
“好的,先生。”
他平天宇壓根就沒有勇氣去貿然相認,但又止不住的想看看他們。這些年了,他不是沒有想起,只是他所處的環境,地位,生意等等的牽絆,不得不一直壓制著自己。隨著他事業的越做越大,李家村的心結也跟著越來越糾結。他一直安慰自己說,等段時間吧等段時間吧,就一直地拖了下來。
他心裡有個魔。
3)
杭城市的西邊有一湖,它原來是錢塘江的一部分,由於泥沙淤積,在湖的南北兩山——吳山和寶石山山麓逐漸形成沙嘴,此後兩沙嘴逐漸靠攏,最終毗連在一起成為沙洲,在沙洲西側形成了一個內湖,即成為西湖。
此湖,為淡水湖,三面環山,風景極其迷人,是典型的江南美景。凡是來杭城的人,都會到此一遊,領略這人間天堂。
劉蘭也不例外。
她在李江和小月的陪同下,一早便來到了西湖。
他們一行來到斷橋邊,到時還不到早晨八點。放眼望去,還真是半湖的荷花。這個時候的荷花非常的生機勃勃,並且個個精神抖擻,格外妖豔迷人。
“還真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劉蘭說,她是第三次來西湖,夏天裡看荷還是第一次。“杭城的夏天還真是美!”
“阿媽,你要四季都來。這裡的各個季節都有不一樣的美。”
“阿江說得對,劉媽你要多來。主要來看湖,順便來看看我們。”李小月附和。“劉媽,我們乘遊船去看那湖中的小島,那裡能看到三個倒垂的石塔。阿江你去買票。”
李小月指著湖中那小島。
那小島,是小瀛洲,杭城人給它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三潭印月。
三潭印月,在外西湖西南部水域,包括小瀛洲及其南側三座葫蘆狀石塔,以水上園林著稱。小瀛洲前身為水心保寧寺,也稱湖心寺,北宋時為湖上賞月佳處,其園林建築和景物佈局,在18世紀初已基本形成。
湖面三塔始建於北宋,三石塔頂為葫蘆狀,塔身呈球狀,高出水面2米,中空,環塔身均勻分佈5個小圓孔,塔基為扁圓石座。三塔呈等邊三角形分佈。
李江從視窗買完票後,領著她們有說有笑地去遊船碼頭等船。如果不是包的遊船,購票遊客必須要等這一船的人滿才能啟船。
在他們購票走後,老何就給平天宇去了電話。
“先生,他們去了小瀛州。”
“好的,我這就過來。”
平天大廈離西湖不遠,不到一刻鐘,平天宇就到了西湖邊。他迅速地上了老何準備好了的快艇,朝小島駛去。那時李江他們的大遊船才剛剛開始駛出碼頭。
小瀛州碼頭只有一條路通向島中心,在這條路的旁邊,離碼頭幾十米處就個歇腳茶廳。古老的建築,分大廳和裡間。老何一到就包了一間靠路的裡間,把木格子窗推開一半,外面過路的人便一目瞭然。
老何把“西湖龍井”煮上,不一會滿屋子都是綠茶的清香。
大遊船靠上碼頭後,遊客便三三兩兩地朝茶亭走來。平天宇坐著朝西位置,從裡面向外看,遠遠地便能看到陸陸續續上岸的人。而外面的如果不伸進來腦袋,是很難看得見裡面的人。
在大遊船一靠岸後,平天宇的心就不安分,他幾乎忘了老何給他倒的綠茶,隨那香氣自顧自地飄著。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條道。
一個英俊的小夥子從船體裡走了出來,後面接著跟出來兩個女人。
老何眼尖,“先生,是他們。前面的是李江,最後的那個是李小月。”
平天宇沒說話。
劉蘭腳上是半高皮鞋,藍色西褲,上身是奶白色的短衫。精緻的五官,依然那麼分明。山水依然養得她面板細膩,看上去比年輕時更加味道。
相比他的老婆胡文素多了許多東西。胡文素是那種雍容華貴的質地,而她,是那種純天然養出來的優雅與知性,是一種不一樣的高貴。
她旁邊的那姑娘,高高挑挑的是那樣清純,而乾淨。那笑容,如同野菊花開一樣芬芳。
老何點了支菸,那火柴劃過盒上時一聲“刺啦”,讓他的心緊了一下。
他還是沒說話。
他聽得到他們用浙南方言說著,他聽的明白。
“劉媽,你看這城市那麼漂亮,乾脆也來杭城好了。我們也租一間阿江一樣的住處,我們娘倆一起過日子。”小月上前又挽著劉蘭的手臂。
“那怎麼行呢,劉媽也想來這裡和你們一起。但大山裡的孩子們怎麼辦呢,我想讓他們多學點東西,長大了也像你們一樣來這裡。越多的孩子過上好生活,我啊,就越開心。”
他們說著從茶亭裡屋的窗子前經過,她的臉離他不到3米。他只要站起來,推開另外的半扇窗,打個招,那二十幾年的恩怨或許能相泯一笑。
他還是沒動沒說話。
或許是石塊路,或者是她是半高跟鞋,在到視窗的最近距離時,她崴了一下,整個身子向他這邊靠了靠。抬頭時朝窗子裡蔽了一眼。
他的心緊縮著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