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家村說是大隊,其實不大。大隊的人口登記薄上明確記錄著68戶,237口人。
進村的路只有一條,用小石子鋪成的。也不寬,就一輛牛車能透過的寬度。路旁是一條小溪,常年的清澈見底。
李家村的房子全都建在小溪的北側,自東向西有一里地。早年的風水先生說,座北朝南的方位有陽氣。
在年長一輩來說,最有權威也最德高望重的是老支書李正保。在年輕一輩來說,能拿的出手的是老支書的隔輩侄子李大牛。
李大牛比李得富小3歲,所以一直喊他哥。可自從劉蘭進入李得富家後,他連一聲嫂子都沒叫過。他說,他叫不出口。
李得富的家建在村子的東頭,與村口就幾十米的距離,算是進村的第一戶人家。從村路進入他家需要爬17個石頭臺階,路與房子的落差有2米。他家的正對面有個小山包,小山包在路的南側,包上長著一棵老樟樹,據說樹齡比建村的歷史都要長。
劉蘭到李得富家的這個春天開始,老樟樹下的那塊大石頭上常常的坐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一個想得到她的男人。
剛開始的時候,村子的人還會在私底下竊竊私語幾句,但到了這個夏天時,村民們都已司空見慣起來。反倒有那個黃昏沒見到他會覺得反常。
這個男人從春天一直坐到夏天,坐著只是看她。
只要是放工有時間了,就會來。有時吸著用報紙捲起來劣質菸捲兒,有時握著個酒瓶子。
握著酒瓶子的日子一定是痛苦的日子。
可他喜歡這種痛苦,人有時候就是這麼賤。他賤得有分寸。
他甚至當著全村男女老小的面說過,他喜歡劉蘭,如果她願意,他會娶她。
劉蘭沒有答應,也無法答應:“還有你得富哥在呢。”
“得富哥我來照顧。” 他很堅定。
有幾次他都攔住李得富:“得富哥,我要娶劉蘭,你也和我們住一起。”
“好,好。”
但劉蘭依然沒答應。於是,他便所有閒暇的時間都給了老樟樹下的那塊大石頭。
老支書實在看不下去時,曾找他談過。
“大牛啊,你這樣會讓人說閒話的,也會影響劉蘭的名聲。關乎感情上的事,是兩個人的事,得你情我願。”
李大牛聽不進去,他像中了毒似的固執。他犟得實在像他的名字。
2)
劉蘭看上去沒有過去,因為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她的過去。
幾乎她的生命是從李家村開始算起的。
這一年,她23歲。
沒有人知道她前23年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而一個人要付出多痛苦的代價,才能保持這種緘默。起碼,李家村的人都不知道。
起碼,阿菊是無論如何都理解不了她的。如果李大牛這樣對她,她都能嫁他18次。
她理解不了她,寧可寂寞地清苦地留在一個並不健全的傻男人身邊,過著非正常人的那種生活,也不願開啟門讓魁梧的李大牛走進來。
一個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做到這一點。
阿菊曾經摘了些山果子,去村口的小廟裡問過菩薩。菩薩沒說話。
其實,世間所有的菩薩都不會說話。
3)
村口的那座小破廟,叫山神廟。
就是劉蘭餓昏過去的那座廟。
山神廟是李玉青和他的那幫子兄弟壘起來的。他們始終以為義和團的失敗是神滅,而非人滅。他們相信,世間萬物,六道輪迴裡冥冥之中總會有一種力量主宰著人的命運。
那種神奇的力量,他們相信來自於神。
他們甚至認定,人的生老病死,富貴貧賤都是神安排好了的。家中的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或者天災都掌握在山神手裡。
所以他們到了李家村後,決定造這座小廟。
其實,泥塑的山神本身沒有力量,那股神秘的力量來自於人的內心。
人一旦信了神,求神時神說:“不可做”,人便在尚未做事前,就失去了做事的自信。
失去自信的人,做事的成功率往往低開低走。故神說的也大致就正確了。
漸漸地,山神廟就成了另一種至高無上的權威存在於李家村。
劉蘭的到來,村民們便會覺得她是神送給李家村的,潛意識裡的接納。李大牛的固執,阿菊給許多的人說過,是李大牛前世欠了劉蘭的債,今世來還的。
關於這些,李家村有一個人是不相信這個的,在他從長江邊上跑回來時便懷疑這個結論。但他又不想去阻止村民們的虔誠,畢竟這種思想對於社會治安是有一定好處的。
他是老支書李正保,也算是少數見過長江這樣大世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