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祖母,父親在青州很好,你不用掛念他。”子楚說。

宜太妃溫和的笑著,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父親好好的,我不掛念他。

好孩子,祖母給你留了飴糖,我們去吃飴糖。”

子楚回頭望了郡王妃一眼,王妃含笑衝他擺擺手。子楚便沒有說話,任由宜太妃牽著往前走。

當年熱鬧的清和宮如今安靜下來,幾個灑掃宮女俱都低眉垂目,看到太妃進來,恭敬的退了下去。

這份安靜,讓安郡王妃真切的感受到一個時代的結束,當年人前顯貴的宜妃真的已經走到幕後了。

“好孩子,你看太妃祖母給你留的飴糖,”宜太妃端著一個紅漆木盒子,放在子楚面前,“這些都是你父親喜歡吃的,你一定也喜歡。”

她撿起一顆紅色的糖果遞給子楚,一臉期待的望著他,“你吃吃看,甜不甜?”

子楚將糖放在嘴裡,點了點頭,“甜。”

宜太妃便開心的笑了起來。“你若喜歡吃,等出宮的時候,全部都帶去。”

安郡王妃問旁邊面相沉穩的宮女,“太妃這樣有多長時間了?”

宮女答道,“從去年開始,太妃先是偶爾記不住事,到了今年,有時候便犯起糊塗來。”

郡王妃:“大夫怎麼說?”

“說是歲數大了,只能吃些湯藥調理著。”

“那是玉蘭,你叫她蘭姑。”宜太妃朝安郡王妃道。

安郡王妃衝她笑笑,知道宜太妃是告訴她宮女的名字。

“蘭姑,你帶子楚去後院看看,那裡是他父親小時候玩的地方,子楚想必也喜歡。”

蘭姑帶著子楚出去了。

安郡王妃坐在宜太妃對面,“母妃,王爺真的很好,你不用牽掛。”

“我知道,”宜太妃嘴角含笑,臉上泛著柔柔的光暈,“生在帝王之家,便是天倫之樂也難以實現。

細細算來,我已經十年零八個月三千八百九十一日沒有見到過肅兒了。

陛下不發話,他便不能回來。等他能回來的時候,大概是為我奔喪而來。

這輩子,我怕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母妃!”

“你不用勸我,我不糊塗。”宜太妃道:“你和素兒只有子楚一個孩子,你們就沒想過多要幾個孩子?

等你們歲數大後,子楚身邊也有個幫襯的兄弟。”

郡王妃低著頭,沒有說話。

宜太妃悠悠地說,“我沒有怪你的意思,這麼多年,肅兒一直沒有納妾,我知道你們感情好,只有替你們高興的。

只是,到了我這個年紀,才想到多要幾個孩子畢竟是好的,實在不成,你給肅兒納兩個妾室,以後有了孩子,你也是他們正經的嫡母。”

“母妃。”郡王妃哀聲道:“並不是姝兒不想多生幾個孩子,實在是王爺不喜我。”

“這怎麼可能?”宜太妃驚道:“他若不心悅你,為什麼這麼多年連一個妾都沒納。”

郡王妃艱難地說:“他心裡只有朱鈺。”

宜太妃臉上僵硬了一下,頹然地靠在椅背上,聲音悲慼,“他果然還在怨恨著我?我的好兒子,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到最後,卻一直埋怨著自己的母親。”

宜太妃哽咽有聲,“姝兒,我做錯了嗎?我若讓他娶了朱鈺,他還不得做出寵妾滅妻的事情來,安郡王府是否還有一日安寧?”

“母妃,我知道是你心疼我。”

“我不是心疼你,我是為他著想。”

宜太妃高聲說,“那朱鈺,性情輕浮,明明知道你剛嫁到王府,我也不同意肅兒納她為妾,她卻揹著我跑到青州,公然住在了安郡王府,她當我是死的嗎?

就憑著她娘是肅兒的乳母,她和肅兒自小有點情分,就以為可以哄著肅兒來拿捏我,我真是小看她了。”

宜太妃又氣又悲傷,郡王妃生怕她又犯了糊塗,趕緊上前替她撫著胸口,“母妃,你不要生氣,朱鈺已經死了,王爺就算忘不了她,我這不還有子楚嗎?”

宜太妃漸漸平和下來,“子楚呢?子楚在哪裡?”

“子楚和蘭姑後院玩去了。”安郡王妃看她眼神漸漸清明,才放下心來,遞給她一盞茶,“母妃吃口茶。”

宜太妃深深撥出一口氣,端起茶甌啜了一口,“你要注意子楚些,莫要教那有心人教壞了去。”

郡王妃答應了。

“我看子楚長的瘦弱,不如找個太醫看看。這次既然到了臨都,就等他身體調理好了再走。”

“母妃說的是,姝兒也是這樣的想法。”郡王妃道,“還有一個多月就是太后生辰,再怎麼,也要等太后生辰過了才回去。

若是有好的大夫能治子楚的病,我們會在臨都停留得更久一些。”

“那肅兒怎麼辦?他在青州,房裡連個人都沒有,也不合適。”宜太妃望著安郡王妃,“要不然,給她納個妾。”

話又繞了回來。郡王妃膝頭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宜太妃面前,“母妃,姝兒自認為不是那善妒之人,然而郡王爺處處猜忌我。

我若是提出為她納妾,所納妾室定然不為他所喜,不如母妃替他留意著,若有合適的,讓人送了去。

若是妾室今後得了他喜歡,生下一兒半女,王府今後也多了些熱鬧。”

宜太妃瞥她一眼,“起來罷,我只是隨口說說,也沒有要當真。”

“可姝兒卻是真心實意的。”郡王妃跪在地上,仰頭望著宜太妃,誠懇地說:“這麼些年,姝兒對王爺真心可表,更不願看到王爺自苦。

恨只恨,姝兒入不了他的眼。若有人真能得了王爺的寵愛,姝兒定然真心相待。”

宜太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起來吧,你也不用急著跟我表白。

我老婆子一大把歲數了,離你們又遠,也省得討人厭了。你們愛怎麼過就怎麼過吧。”

郡王妃從地上起來,宜太妃便神情疏淡的望著窗外。

窗外一株粉色牡丹開得正豔,她視線落在花上,但卻似乎心不在焉。

她一動不動,半眯著眼凝視良久,久到安郡王妃以為她就會這樣沉沉睡去,她卻突然嘆息了一聲。

這聲嘆息暗啞深沉,如同穿過了一生的距離,又似乎跋涉了萬水千山的遊子,帶著一身疲憊乘著暮色歸來。

“若早知如此,我定要和她爭上一爭,也不用到現在這般母子生離。”宜太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