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奕回來的時候,慕夫人已經提前等在他的房間裡。
他有點意外,“母親,這麼晚了,你可是有事。”
慕夫人看了他一眼,緩緩地說,“景奕,我知道,為了候府,你受了很多委屈。
所以為娘只要你高興,什麼都願意依著你。”
她慈愛的望著慕景奕,在視線觸到兒子眼睛下面淡淡的黑暈時,突然鼻子一酸。
“母親你有什麼話儘管說。”慕景奕畢恭畢敬的站在慕夫人面前。
自從父親去世後,母親對他就是這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觸碰了他的逆鱗。
如今的他雖然變得冷靜嚴肅,但只有他清楚,自己是多麼懷念母親從前的嚴厲和慈愛。
慕夫人沉默了片刻,終於開了口,“今日,我本是要去龍泉寺請淨空主持看一個日子,好去常家下聘。
但沒想到的是,經過集市時集市,卻看到了讓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有什麼事情那麼好笑?母親說來聽聽,讓孩兒也高興高興。”
“這件事情並不好笑,只是因為匪夷所思,讓為娘覺得有點哭笑不得。”慕夫人將今日緣來客棧面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景奕,你說,遇到這樣的事情,我還如何去龍泉寺。”
“所以母親就回來了?”慕景奕淡淡地問。
“你認為母親不該回來?常家發生這樣的事情,不管怎樣說都是不應該的。”
“母親說的是裴氏和常五姑娘,而我娶的是常四姑娘。”
“她們就是一家人,有什麼區別?”慕夫人道:“若每個人都是各人自掃門前雪,那一個家族還怎麼能夠強大起來?
奕兒,候府娶的不僅僅是你的妻子,她還必須是宗婦。就憑常四姑娘看著自己的嫡母和妹妹落難卻袖手旁觀,她就不適合做候府的宗婦。
更何況,這件事情本身,究竟有沒有她的功勞還不一定。”
“母親言重了,四姑娘不是那樣的人。”慕景奕神情淡淡。
“言不言重我不清楚,但常家的家風確實有問題,這樣人家出來的女兒,我如何敢讓她做候府的宗婦。
若你實在放不下,那可以讓她做平妻,蓮兒做宗婦管家。”
慕景奕抿了抿唇,目光晦澀不明,“原來說這麼多,母親還是因為蓮真?”
“我不是為了蓮真。”慕夫人有點生氣兒子不明白自己的一片苦心,“今日若不是常家這樣的事,說不定到常家下聘的日子我都為你求了回來。
我為的是你和整個候府。”慕夫人語重心長。
“我不喜歡蓮真,母親若非要讓她進門,我也只能把她當做妹妹相待。”
慕夫人一時氣結,她望著兒子挺直的肩背,稜角分明的臉龐,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靜默了一會,慕夫人說,“你不願意蓮真進門,那你跟為娘說說,你心悅哪家的姑娘,為娘幫你去求,但讓常四姑娘做宗婦,我不同意。”
慕景奕望著慕夫人,半天淡淡地說,“那母親就不用為我的婚事操心了,孩兒過兩日就進宮求陛下,讓我繼續戍邊。”
慕夫人啞然,半天,她慘然一笑,“好,好,我的兒子長大了,都會要挾為娘了。”
慕景奕低著頭,不說話。
慕夫人恍然一笑,“我記得你剛出生的時候,只有這麼大點。”她用手比劃了一下,聲音有點沙啞,“你父親說讓你習武,但我捨不得。
習武多辛苦啊,可是我拗不過你的父親,而你也特別喜歡習武,為娘妥協了。
哪裡知道,習武的後果就是你長大後,為娘想見你一面都難,只能在這諾大的院子裡,日日為你提心吊膽。
每次打了勝仗,別人都高興,只有我掛念著你有沒有受傷,身上又增添了新的傷口沒有。
我終日盼望著你回來,可是回來了又怎樣?不到一個月,你便說你又要去戍邊,你是拿刀在往孃的心上扎啊!”慕夫人擦了擦眼角。
慕景奕微微有些動容,“母親,孩兒不是這個意思,孩兒戍邊多年,生性孤僻,若是娶了哪家的大家閨秀,她定然不滿孩兒的習性。
而常四姑娘從小被常家丟棄在莊子里長大,她性格堅韌,不拘小節,孩兒覺得娶她為妻,更安心一些。”
慕夫人道:“可是她......”
“裴氏雖是她嫡母,卻沒有一日養育過她,那常五姑娘也是處處給她難堪。
更何況......”慕景奕頓了頓,“常四姑娘的阿孃死的蹊蹺,你讓她如何對常家人親近得起來。”
“若真如此,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常家的家風確實不敢恭維,為娘給你說一個家世清白家教甚好的女子,這不是更好。”慕夫人臉色緩和了些。
“母親,你難道忘記了,我父親是怎麼死的,你真的相信他是以身殉國?”
慕景奕語氣沉重,“以五千將士敵三萬敵人,苦戰六天七夜,援軍卻遲遲未到,母親當真相信援軍是真的迷了路?”
慕夫人:“......”
“父親死後,候府已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滿朝文武誰是敵誰是友,又如何能分得清?
若是有朝一日,我遇上和父親一樣的變故,試問母親,一個家教甚好的大家閨秀能幫助候府度過難關還是長在鄉下,有勇有謀的常四姑娘更能帶領候府度過劫難?”
慕夫人啞然。她出身書香門第,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卻獨獨缺少勇氣。
老侯爺去世時,她剛聽到訊息便悲傷得只想跟著侯爺而去,其餘的一干事物,什麼也顧不上。
那時候,景奕雖小,卻將所有的擔子挑在了身上。若不是他,長平侯府豈能還有今日的榮耀。
“母親,你只看到這臨都城裡的歌舞昇平,可有知曉在邊境已有很多流民已經因為沒有糧食落草為寇?
這臨都這麼多人,眾人只知道錦繡成堆,奢華無度,有誰想過如果蘄國百姓全部都去生產錦繡,一旦國家動亂,這些人該吃什麼?”
慕夫人生活在富庶安穩的臨都,雖然自己的丈夫戰死沙場,但至始至終,她連臨都都沒有出過,怎麼能知道戰場的殘酷。
“難道,常四姑娘知道?”慕夫人問。
“四姑娘在青州的時候,便開始囤積糧食,她的敏銳,不在孩兒之下。”慕景奕唇角微揚,“母親,孩兒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妻子。”
慕夫人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