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妃是何等人物,一路從或明或暗的勾心鬥角中廝殺出來,才坐上這個位置,這麼點小伎倆,她如何會不明白。

姐姐打了人,姐姐不來賠罪,妹妹前來,要麼是為了撇清和姐姐的關係,害怕連累了她,要麼就是將姐姐推出來,狠狠踩上一腳。

無論是哪一種,她都不感興趣。

她感興趣的是,能打了瑋兒的究竟是怎樣一個姑娘。

“哦,這就奇怪了,”郡王妃唇角上揚,眼裡卻看不到絲毫笑意,“你姐姐冒犯了世子,你卻來認錯,難道不是甘願替她受罰?”

常落瑤冷汗直冒,“郡王妃,民女姐姐性格頑劣,在家也時常做出忤逆父母之事,民女自知無法勸說她來認錯,只得前來,是希望郡王妃不要以她一人之錯牽累到常家啊!”

這倒也是句實話。

“你起來吧!”郡王妃說。

常落瑤楚楚站了起來。她穿著淡粉色襦衫,嫩黃色挑線裙子,鴉青色頭髮梳成兩個垂掛髻,上面簪著絨花。

她低著頭,露出一截如凝脂一般纖細的脖頸。

“你抬起頭來,既然敢到我跟前認錯,便不用畏畏縮縮。”

常落瑤抬起頭來,一張瓜子臉膚若桃花,一雙溼漉漉的杏眼盛滿了委屈,讓人不自覺就心生憐惜。

郡王妃一怔,秦娘子說的沒錯,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

“李媽媽,給常姑娘看坐。”郡王妃瞥了她一眼,便吩咐心腹媽媽。

李媽媽立刻端了一隻方凳過來。常落瑤坐在凳子三分之一處,雙手規規矩矩疊放在腿上。

“聽說你跟秦娘子學過刺繡?”郡王妃語氣親和了些。

“是,民女跟著秦娘子學過幾年。”

“能跟著秦娘子學習刺繡,繡技必然不差,”郡王妃道。

“民女惶恐,民女的繡技只是勉強能入眼而已。”

“那就是差不了。”郡王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一看你也是個伶俐的,就不知你可願意跟我進宮。”

進宮?

常落瑤猛然抬起頭來,覺得不妥,立刻又低了頭去。心裡卻是如水入沸油,嘩啦啦亂了起來。

這次刺繡大賽,只說是選一名繡技超群的女子為太后娘娘繡掛屏,郡王妃何故要問她願不願意進宮?

剛才她又問自己是否跟秦娘子學過繡技,難道自己已被她內定為此次大賽的第一名?

各種念頭紛至沓來,讓她腦袋裡亂哄哄一片,一時不知道答是還是答不是。

郡王妃暗中觀察她的舉動,撇嘴笑了笑,模樣是長得不錯,但卻浮躁了些,還是難堪大任。

她有點失望,但語氣卻越發和善,“常姑娘不必立刻回答我,等刺繡大賽結束以後你在給我答覆,畢竟進宮是一件大事,千萬不能草率。”

常落瑤不知道是怎麼出了郡王妃的院子,只覺得整個人都有點犯迷糊了。

紫燕在門口等她等的心急,看到她出來又是恍恍惚惚地模樣,越發亂了方寸。

四姑娘冒犯了周世子,跟自己姑娘又有什麼關係,別人躲還來不及,姑娘怎麼就要自己往上湊呢?她就覺得姑娘不該過來。

“姑娘,郡王妃有沒有為難你?”紫燕上前攙住她,著急的問。

“紫燕,”常落瑤一雙眼睛迷濛的看著她,便沒有了下文。

紫燕越發著急,看姑娘這樣子,怕是嚇著了吧,要不然怎麼會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呢?

心裡著急,她腳下的步子就邁得快了些。到了流雲閣,她將常落瑤扶到床上坐下,又倒了一杯水遞過來。

常落瑤接過杯子,咕嘟咕嘟大口喝了一氣,終於回過神來。

她一臉笑意,神情恍然,“紫燕,郡王妃問我願不願意跟她進宮。”

“啪嗒”

紫燕張著嘴,手裡的茶杯掉到地上,咕嚕嚕滾了一圈,停在角落裡不動了。

不是說刺繡大賽勝出者方能入宮嗎?難道姑娘歪打正著得了郡王妃青睞?

常落瑤抿嘴一笑,“看你那傻樣,我還沒有答應郡王妃,郡王妃讓我回來想想。”

不是,姑娘心心念念不就是想進宮嗎?怎麼現在機會來了,又不著急了。

紫燕越發糊塗起來。

蘄國種桑養蠶繅絲,然後以刺繡聞名天下。按照慣例,每年太后娘娘都會為心靈手巧的繡娘指婚,而指婚物件大多不講究門當戶對。

這也暗合了蘄國高門宅邸娶妻娶賢的規矩。

常璞連六品散官都不算,常落瑤若想嫁入高門宅邸,十分困難,但如果能跟著郡王妃進宮,得到太后指婚,那要嫁入高門,也就順理成章了。

“姑娘,你應該立刻就答應郡王妃的。”紫燕道,“若是裴娘子知道了,還不定有多高興。”

裴氏父親原本是個秀才,但後來家道中落,她差點嫁入莊戶人家。後來遇到常璞,她不顧名節與他珠胎暗結,費盡心機才嫁入常家做妾。

一直以來,她便想為常落瑤尋得一門好親事,也好揚眉吐氣。要不然,她也不會費盡心機為常落瑤爭得嫡女名分。

“郡王妃說等刺繡大賽結束答覆她也不遲。”常落瑤道,“這次刺繡大賽,你知道我擔著多大的壓力,如今有了郡王妃這句話,我終於放下了些。”

她輕笑,“你相不相信,這就是命。不怕那掃把星多麼折騰,她差的就是這命。”

若是她能夠順利嫁給長平侯,她和常落雲就是雲泥有別了。

——

青州最大的客棧良棲山院。

周瑋將褲腿拉到膝蓋,他的腿光潔白潤,偏偏小腿上淤青一片,看起來十分嚇人。

一個穿著黑色短褐的侍衛單腿跪在地上,正拿著一隻細長瓶口的白瓷瓶給他傷口上藥。

藥剛捱到面板,周瑋便嘶的抽了口冷氣,那死丫頭,下手也是太狠了,若不是他反應機敏在硯臺飛來時化解了一些力道,他的這條腿怕是已經摺了。

“世子,你忍著點。”地上的侍衛儘量將動作放的輕柔,“這是仁和堂最好的創傷藥,到明天早上,淤青大概可以化解一半。”

他不過是去找了家客棧,回來世子就被傷成這樣了,而且,問他他還不說怎麼受的傷。

“張禮,”周瑋欲言又止,有點煩躁。

那個死丫頭,他想到她振振有詞的樣子,就又氣又恨。

但他不知道的卻是,他明明想做出一副氣恨的樣子,看在張禮眼中,卻是眼睛發亮,唇角含笑。

張禮一愣,他從來沒有見過世子爺這個樣子,有點呆,又有點魂不守舍。

他一驚,世子爺傷到的是腿,難道他還傷到腦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