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從小最疼四妹妹,二伯母死後,常落雲重病,吃了很多藥都無效。

常家接二連三遭遇變故,裴姨娘便請了道士作法,說是四妹妹生病是因為二伯母放心不下她,只有四妹妹去給二伯母守靈,讓她感受到四妹妹一片孝心,四妹妹的病才會好。

後來祖母雖然發話讓接四妹妹回來,但二伯父卻遲遲不去,祖母死後,就沒人再提這件事。

二伯父大概也是為了四妹妹好吧!

常落雲默默傷心了一陣,抬起頭來笑著說,“我記得我們院子裡也有幾棵芙蓉,當年我走的時候,才剛剛栽下,現在也不知開沒開花。”

常落霞搖搖頭,“這我還真不知道,以前祖母在的時候,我阿孃每天都會讓我和她一起過來請安,我那時候沒事,就會到院子裡逛逛,後來祖母去了,我和阿孃也難得過來一趟。”

“這兩年,裴娘子管理內宅,說是削減不必要的開支,連逢年過節的家宴也大都取消了。”

沒有了名繡坊,常璞一個織造司少丞的俸祿加上兩個農莊,支撐這一大家子過得不會寬裕。

難怪裴姨娘要千方百計削減開支。

碧煙進屋,看到常落雲眼睛微紅,愣了愣,出去打了水,拿了軟帕進來給她淨面。

常落雲用帕子沾了冷水捂了眼睛,又對著銅鏡擦了點香脂,站起來俏皮地問,“二姐姐,想不想一起去打水漂?”

常落霞瞬間雙目放光,“正有此意。”

——

西院正房,裴氏雙手交握,來回走了幾步,“她當真出門了?”

“門上的婆子看到她出門就過來報了,不會有假。”秋痕十分肯定。

裴氏走到椅子上坐下,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碰到桌沿上“叮”的一聲,她抬起手腕,心疼的看了一眼,還好,沒碰出絲。

“她出門的事,沒有跟老爺說過吧!”裴氏又問。那掃把星,仗著是常家嫡長女,向來心高氣傲,不把別人放在眼裡,萬一她直接請了老爺同意,自己反倒被動了。

“沒有,二姑娘進門就去了飲翠閣,沒過多一會,兩人就帶著碧煙出了門。”

“那就好,”裴氏從雕花窗戶望出去,午後的日頭已經照到了西邊的屋脊。

常家的規矩,女子暮午不得出門。

她唇上綻開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緩緩地說,“原本想著她在這院子裡也住不了多長時間,不與她計較,只是,她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她將手裡捏成一團的手帕狠狠扔到地上,秋痕低眉斂目,趕緊上前收拾了,靜靜退了下去。

傍晚的青州明月湖是青州八景中有名的一景。

落日的餘暉照在湖面,把半個湖面染成明亮的金色,偏偏另一邊又暗沉如夜,兩相對照,瑰麗和寧謐共存。

湖邊的兩個女孩子挽著衣袖,其中一個壓低身子,半眯著眼看了看水面,手腕下沉,狠狠將手裡石頭鄭了出去。

那石頭帶著輕輕的嘯音,劃破水面,帶著一道白色的水痕一蕩一蕩飄在水面上很遠才沉落下去。

“四妹妹,你還誆我說好久沒去練過了,你看整整漂出了十八漂呢?”常落霞一臉興奮,“碧煙,給你家姑娘記下來。”

沙灘上已經畫了許多數字,碧煙站在身後,笑著用樹枝在後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十八。

“二姐姐今天是讓著我,”常落雲利落地拍了拍沾在手上的泥土,“你的腕力比我好,速度也比我快,我只是取了巧而已。”

“力氣大有什麼用,關鍵是技巧不好掌握。”常落霞接過丫鬟佩兒遞過來的石子,看了看,“這塊不行,太圓了,要在扁一點的。”

佩兒從籃子裡重新拿了一塊石頭遞過來。常落霞輕輕拋起來接住,又掂量了一下,右腿錯後半步,貓著身子,手腕一抖,石子便帶著一條白色的水鏈在湖面跳躍。

“一、二、三、四......十五、十六、十七......”

“唉!”

佩兒一張小臉激動的通紅,數到十七的時候,她的心都吊起來,十八明明已經到了唇邊即將脫口而出,又只得硬生生地吞進肚裡,變成了一聲長長的“唉。”

“姑娘,這都已經快要兩個時辰了,我看今天是沒有辦法超過四姑娘了。”佩兒苦著臉,滿臉無奈。

“唉什麼唉,拿來!”常落霞手一伸,從佩兒手裡拿了石頭遞給常落雲,“四妹妹,再來一次。”

常落雲笑著接了,“二姐姐,你看好,這可是最後一次了。”

明月湖南面,一艘畫舫靜靜停在湖邊,裡面一名穿著玄色道袍的青年男子坐在靠窗位置,正悠閒的品茶。

“侯爺,你真的不打算去跟雲姑娘見一面?”對面一個眉清目秀的侍衛拱手問。

“她好好的,我見她做什麼?”男子端起面前的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言笑晏晏,“許久不見,這姑娘倒是變得愛笑了。”

站在面前的侍衛一愣,侯爺一向性情冷淡,很少愛笑,但今天,是他第幾次這樣笑了?

青年男子已經站了起來,他如同墨染的劍眉下,一雙眼睛黝黑深邃,鼻峰俊挺,唇若塗朱。他隨意站在畫舫上,周邊自帶冷峻的氣場。

然而這樣人物,此時卻唇角微揚,神色慵懶,“梁啟,我們回去。”

梁啟雖一愣,肅身拱手應了聲“是。”

接到平邊的聖旨後,侯爺就帶著他騎馬星夜趕往青州,後又跟著雲姑娘到了這裡,到現在才稍微歇了一下,這麼遠趕來,難道就是為了在畫舫上喝一盞茶,看雲姑娘一眼?

梁啟雖然不能理解,但也再不多話,取了銀子放在桌上,跟在青年男子身後下了畫舫。

常落霞和常落雲又比試了幾回合,終於盡了興,她略有些沮喪地說,“四妹妹,今天就到這裡罷,估計再練一年,我也比不過你。”

“二姐姐太過謙了,我在莊子上的時候很少有吃肉,但偏偏山裡有很多兔子,我沒事就上山用石頭打兔子,後來居然練出來了,用石頭打兔子很少有失手的。”

“所以現在打水漂贏了你是在這上面佔了便宜。”常落雲蹲在湖邊洗了手,站起來甩著手上的水珠。

常落霞一臉不敢相信,“這樣有趣啊!”

有趣嗎?常落雲笑笑,剛到莊子的那兩年,缺衣少吃,冬日屋裡沒有木炭,只能和碧煙兩人一起躺在床上抱著取暖,她實在想不出來哪裡有趣。

“太晚了,我們回去吧,”常落雲用手背擦了擦臉。曬了一下午,她的臉紅撲撲的,越發顯得眼睛清澈明亮。

“不行,”常落霞一把抓住她,“先前阿孃差人來吩咐,一定要把你叫到家裡去,她做了你最喜歡的幾個菜,說是要為你接風。”

肯定是阿孃看她緊著沒回去,讓丫頭過來的。常落霞暗暗感嘆,自己雖然什麼都比不過四妹妹,但卻有一個疼愛她的娘。

常落雲看了看即將落下的日頭,俏皮地一拱手,“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