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璞的書房外,端端正正跪著一雙兒女。

常璞在房中踱來踱去,猶如困獸。

他伸手摸著一個硯臺狠狠砸在地上,“他們這是要挾我嗎?讓她們都回去,滾回去!”

長生謙卑地彎著腰輕輕開啟門:“五姑娘,允少爺,你們都回去吧。”

常落瑤固執道:“爹爹,阿孃已經知錯了,你就饒了她吧!”

她知道訊息就趕緊叫了文允過來,阿孃能不能活命,就全靠爹爹了。

隨著一陣腳步聲和震天的門響,常璞已經一臉怒容的站到他們面前,“你們可知裴氏犯了何罪?我饒過她,誰又來饒過我?”

常璞很少有這樣震怒的時候,常文允縮了縮脖子,把頭低得更深一些。

常落瑤雖然也害怕,但她還是大起膽子哭著求道:“爹爹,阿孃辛辛苦苦操持常家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不是阿貓阿狗,她是我的阿孃啊,爹爹,你不能說要她命就要她的命?”

常璞沉著臉,“就算我放過她,你大伯父能放過她?即便大伯父放過她,還有云兒呢?還有常家這麼多人呢?”

“爹爹,只要你肯饒了阿孃,怎麼著都行。”常落瑤含淚看著常璞。

常璞痛苦的攥緊拳頭,“長生,你將五姑娘送回去,沒我吩咐不得出來。”

長生只得喊來張媽和另一個婆子,不顧常落瑤哭喊將她拉了回屋,鎖了起來。

常璞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疲憊地道:“允兒,你也要讓我像對待你姐姐一般對待你嗎?”

常文允撐著地起來,失魂落魄地往外面走去。

他就說不稀罕這個什麼嫡子身份,阿孃就是不聽,如今連命也搭進去了,又得到了什麼?

常璞耳邊終於清淨了下來。他抹了把臉,甩去臉上的淚水,定了定神,朝庫房走去。

裴氏的哭聲和祈求聲從庫房裡傳了出來,常璞深深吸了口氣,讓張媽開啟門。

他剛踏進門,裴氏便連滾帶爬的撲了過來,“老爺,二哥,你饒了我吧,我不想死,我還想看到瑤兒出嫁,允兒成親呢,二哥——”

常璞慢慢蹲下,沙啞著聲音道:“晚了,嫣兒,晚了,你犯的錯太大,我也保不了你了。”

他紅腫的眼裡強忍著眼淚,“若是你還顧念著瑤兒和允兒,你就安靜的走吧!”

裴氏無力的垂下手,伏在地上嚶嚶地哭。

“你放心吧,嫣兒,你走後,我會好好對瑤兒和允兒的,”他伸手溫柔的撫上裴氏的臉頰,明明用的最溫柔的語氣,卻讓裴氏驚懼的連連後退。

“不,不,你走開,你走開,”裴氏一直坐退到床前,從床上拿起一個枕頭朝常璞砸過去,驚恐萬分道,“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嫣兒,人都是會死的,只是遲早而已。”常璞一步一步往前面逼近,“既然你狠不下心,就讓我幫你好了。”

他慢慢將雙手搭在裴氏肩膀上,“嫣兒,我記得我剛見到你的時候,你還是那麼柔弱,那麼善良,你可是連一隻小兔子都不敢傷害,可是如今,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的手覆上裴氏脖頸。

裴氏伸出雙手使勁想要將他的手從脖子上掰下來,“二哥......二哥,你饒了我,饒了......我,嫣兒怕......痛。”

“不怕,就好了,馬上就好了。”常璞如同夢囈,雙手卻收的更緊。

裴氏面孔紫脹,眼睛越瞪越大。

她拼命掙扎,想要擺脫他的鉗制。常璞卻越發用力,裴氏眼角滾下一串眼淚,雙手慢慢從常璞手上無力的滑了下去。

常璞伸手覆上她的臉,合上她的眼睛,一把將她抱在懷裡嚎啕大哭起來,“誰讓你要毒害我母親,你這是自作自受啊,裴嫣兒!”

門外的張媽雙手一哆嗦,拿在手裡的鎖便噗通掉到地上。

她蹲下去抖抖索索摸索了許久,才終於將鎖撿了起來。

屋裡沉靜了很久,久到張媽以為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門突然開啟了。

常璞佝僂著身子,面色青白,似乎失去了魂魄。

他的聲音冰冷嘶啞,讓張媽打了個冷噤。

“娘子不幸染疾仙去,你讓人過來小斂,擇日大斂出殯。”

張媽哆嗦著嘴答了聲“是。”等常璞走後,她也不敢進去細看,轉身去找了幾個膽大的婆子,才進了庫房。

裴氏無聲無息躺在床上,身上搭著一條錦被,眼角還有淚水流過的痕跡。

一行人自然知道怎麼回事,也不敢吱聲,只是沉默著裝斂。

裴氏的葬禮辦得很簡單,常落瑤從知道裴氏死後,就一直不說話。

一直到七日後出完殯,常落瑤沒有如常回屋,而是一身素服到了常璞的書房裡。

她面色蒼白,原本一雙波光瀲灩的眸子變得木然,“我恨這個家。”她說。

常璞:“......”

“是你殺了她。”

常璞瞳孔一縮,放在桌上的手指緊緊抓住桌面。

“是你殺了阿孃。”常落瑤的聲音大了些,“我看到阿孃身上的傷痕,她一定很痛吧!”

“夠了,”常璞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在桌上站了起來,“你娘犯了大錯,這就是她付出的代價。”

常落瑤捂著臉嚶嚶哭了起來。

“我恨你,恨這個家,”她低著頭哭了一會,抬起頭來,“爹爹,你替祖母報了仇,你如今高興嗎?

可是我不開心,我很難過,你殺了我阿孃,你說我是該原諒你呢還是該恨你。”

常落瑤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也很想原諒你,因為你是我的爹爹,可是我一看到你,我便會想起我阿孃,想起我阿孃身上的傷痕,爹爹,我就會恨你。”

常璞一臉戚容,“瑤兒,我憐你剛剛失去了阿孃,胡言亂語不與你計較,這幾天你也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

“我胡言亂語?”常落瑤眼淚簌簌直落,“我沒有胡言亂語,我說的句句是真心話,爹爹,你捫心自問,你有什麼權利要了我阿孃的命?”

常璞臉色很難看,他朝長生道:“你把五姑娘送回去,她太累了。”

“我自己會回去,”常落瑤道,“我從小在這家裡長大,我如何認不得路,要由人送我回去了。

她深深看了常璞一眼,轉身就走。

常璞隱隱覺得她有點怪異,但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同,怔忡間,常落瑤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