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綸用手抹去案上的水跡。那一片水痕轉眼便被風吹乾,不留任何痕跡。

“你就那麼肯定安郡王這次會到臨都?”

“安郡王已經十多年沒回臨都,”慕景奕轉過身來,“宜太妃還在宮裡,有哪個母親能夠真的忍受一輩子母子不再相見。

錯過這次機會,又要等到何時?”

羽綸眉毛揚了揚,當年,安郡王要去青州,宜太妃可是自請留在宮裡。

意思不言而明。這樣的宜太妃,怎麼會就這樣甘心母子永不相見。

——

宜太妃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死了,肅兒終於回了臨都。

他站在她面前,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他十分哀傷。

醒來後,宜太妃只覺得心口酸澀。

清和宮內,簾幕低垂,明明是正午,殿內卻顯得昏暗暮沉。

宮中一般女子,最大的期盼便是擁有帝王的寵愛讓自己和孩子得到庇護,人前顯貴。

但自從先帝薨逝,太子登基後,宜太妃這些期盼都沒有了。她有的,只有日復一日的孤寂。

什麼榮華富貴,什麼共享天倫,在這深宮裡,全都是泡影。

她不怕宮裡的步步驚心,卻害怕這讓人窒息的寂靜。

她聽到大殿深處傳來一聲悠悠的女子嘆息。

這聲音衰老又悲涼,帶著壓制不住的傷感和無奈,她知道這是來自自己心底的嘆息。

原本她已經接受了在這宮裡如同一支蠟燭般,燃盡了燭淚,悄悄的熄滅。

但見到安郡王妃和子楚後,她心裡卻突然燃起一團火,這團火便是強壓在心裡對肅兒日日夜夜的思念。

此時,這些思念再也無法抑制,反而越來越烈,有將她裹挾之勢。

宜太妃支著身子從床上坐起來,只覺得渾身汗水膩得難受。

她微微抬起眼皮,諾大的宮裡,愣是沒有一點聲音。

只有簾幕被風吹起掀開的縫隙裡透進光亮,才讓她感覺到此時天還沒有暗。

她想起安郡王小時候,她宮裡也是這樣的擺設,但處處都是生機。

媽媽們臉上是笑著的,宮女的打扮是鮮豔的,肅兒是調皮的,而自己——也是活著的。

她伸腿到床下踩著鞋,聲音略帶沙啞的喊,“蘭姑,給我洗漱。”

蘭姑從外面進來,“太妃,你今日只睡了半個時辰,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宜太妃嘆了口氣,“剛才做了個夢,驚出一身冷汗,便再也睡不著了。”

蘭姑給她倒了一杯蜜水,遞到她手裡,“那可需要太醫來瞧瞧?”

“不必了,你侍候我沐浴更衣,我要去找太后說說話。”

先帝薨後,先帝的妃嬪只剩了宜太妃,不用再爭奪榮寵,相處久了,太后和太妃反倒有了幾分真心。

蘭姑讓宮女燒了水,侍候太妃洗了澡,又換上了天青色宮裝,才陪著太妃往慈寧宮去。

太后怕熱,慈寧宮便種了很多樹,一到夏天,涼快是涼快,但也吸引了很多蟬。

以往年輕時還不覺得,如今太后也是快六十的人,睡眠漸淺,對蟬鳴也就越發不能忍受。

可憐宮裡的小宮女們,一到夏天便拿著竹竿粘蟬,好讓太后得個清淨。

宜太妃到慈寧宮時,宮裡除了兩個小宮女正在粘蟬,其餘也沒有多餘的人。

看到宜太妃,小宮女趕緊放下竹竿前去通報。好一會,太后身邊的嬤嬤才笑著出來,“太妃今日怎麼不午眠?娘娘大概還有半個時辰才醒,太妃是在這裡喝茶候著還是過一會子再來?”

“慈寧宮裡比外面涼快些,我就在這裡喝茶候著吧。”宜太妃笑著說。

嬤嬤便帶著宜太妃去後院裡奉上茶水點心瓜果。

“太后午眠後通常會到院子裡坐坐醒醒神,太妃娘娘先坐著。”

宜太妃揮揮手,讓嬤嬤先去忙。

桌子上擺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西瓜紅瓤黑籽,又在井水裡湃過,一看就冰涼爽口,特別甘甜。

宜太妃正好走得熱了,一看十分喜歡,就撿了一塊咬了一口。

“嘶!”

牙剛碰到西瓜,宜太妃就覺得一股冷氣直往牙縫裡鑽,下頜就如同被凍住一般。

她看著手裡的西瓜,有點悵然。

自己真的衰老到連塊西瓜也吃不動了嗎?她望著面前的景色,分明還是那樣的明媚鮮豔,只是時光不等人啊!

太后午眠過來,宜太妃面前瓜果一塊也沒有動。

太后坐到桌前,“這西瓜還是今年的第一茬,哀家記得你最喜歡,怎麼?今日沒有味口?”

宜太妃指著面前盤子裡吃了一口的瓜道:“這瓜一擺上來我就饞,哪知吃了一口便覺得牙都要凍掉一般,看來不服老不行了。”

太后唏噓,“可不是,這上了年紀,身子骨是比不得從前了。太妃,你我都老了。”

“太后不老,太后比我好。”宜太妃笑著說,“我才是老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臉,你看我這皺紋,怎麼都遮不住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以往冰清玉潔的臉如今也黯淡下來,那一絲絲皺紋如同冰面上的裂紋,雖然纖細卻深刻。

她的心裡舒坦了些。

自古英雄和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當年宜妃那令人嫉妒的傾世紅顏終究還是熬不過流年。

她淡淡笑了笑,吃完一塊西瓜,接過侍女遞過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吩咐道:“太妃吃了不涼,就給她點一盞新茶來。”

話音剛落,宜太妃就略帶茫然的站了起來,一臉熱切的道:“肅兒,你怎麼站在那太陽底下,快到母妃身邊來。”

院子裡一個青衣小宮女一臉尷尬。也不知道怎麼答,只是站在那裡發愣。

蘭姑趕緊攙了宜太妃坐下,“太妃,安郡王在青州呢,你看花眼了。”

宜太妃怔了一陣,突然流下淚來。她也顧不得用帕子拭淚,起身走到太后身前,直直跪下磕了個頭,抬起頭哽咽道:

“太后娘娘,我已經十多年未見肅兒了,求你可憐我思子心切的份上,就讓肅兒回來看我一眼吧。”

蘭姑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娘娘,太妃最近是越來越糊塗了,很多事情她都記不住,只記得安郡王小的時候。

你就可憐可憐太妃,成全太妃吧!”

太后眼睛眯了眯,沒有說話。

外放皇子沒有皇帝下令不得私自回京。

當時也是把她留在宮裡,也是放著安郡王,如今十多年過去了,她們母子倒也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