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妃終於睡了個安穩覺,但周瑋卻是半分睡意也沒有。

他也說不上為什麼,一想到那張月華般光潔的臉,他便了無睡意。

那丫頭每次見到她都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卻原來將他送的多依果一直帶著。

他唇角微揚,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她不是喜歡刺繡嗎?到了京城,他就去給她買個繡坊,讓她留在京城。

他想著她伏在繡架前認真刺繡的樣子,索性坐起來,穿上鞋,走了出去。

張禮垂著頭盤腿坐在外屋的榻上打盹,看到周瑋出來,一激靈醒了過來。

“世子,這麼晚了,你要出去?”

“我出去走走。”

張禮起身,跟在他身後。

正是月中,一輪圓月剛剛爬到半空,散發著淡淡清輝,整個世界如同浸在水晶裡一般。

周瑋很少有心情賞月,但這會卻覺得在這安靜的夜晚,吹著已經變暖的風覺得無比愜意。

驛站外面有一大片樹林,驛站便位於樹林中間。

來住驛站的大都是過路的行人,這裡山林茂密,一般人進了驛站,多半也不會出來。

一到晚上,這裡更是靜謐。

此時林子裡除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便只剩風吹過樹林的呼呼聲。

周瑋走了幾步,恍恍惚惚聽到女子說話聲音。他側耳一聽,確定聲音是從前面樹林裡發出來的。

周瑋往前走了幾步,聽得更清楚一些。

“這叫拓木,可以用來做染料,也可以用來養蠶。”女聲清亮悅耳,在寂靜的夜裡聽著非常動人。

“可以養蠶?那這裡的蠶農豈不是不用種植桑樹了。”另一女子聲音活潑跳脫。

周瑋眼睛一亮,唇角高高揚起,走進幾步,抱著雙手斜靠在一棵樹上,專注的望著林中。

張禮看著周瑋,暗自腹誹,世子每次看到常四姑娘,就彷彿變了個人一般,難道說,他心悅常四姑娘?

這個想法一起,張禮就被嚇了一跳,他不自覺的又看了周瑋一眼,打了個哆嗦。

這次世子到青州,就是因為永昌侯夫人要與勤國公家二姑娘結親,世子不願意,才躲到了青州。

若是他心悅常四姑娘,勤國公定然心生不忿,永昌侯府又豈會同意世子娶常四姑娘?

這樣想著,張禮的神情就有點複雜。然而周瑋完全不知道他心裡想些什麼,只是看著常落雲和碧煙說著拓木的事情覺得十分有趣。

常落雲站在一棵半人高的拓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從滄州一路出來,我就看到這裡遍地都是拓木,若是能用拓木養蠶,倒是可以省下許多良田。”

“可是用拓樹葉養蠶,蠶絲會有桑葉養的好嗎?”碧煙有點迷糊。

“阿孃的《刺繡要術》裡提到過,說是拓樹葉養的蠶產出的絲不僅柔順,也更柔韌。

只是青州很少看到這種樹木,要不然倒是可以試一試。”

“姑娘,要不然我們帶一些回去,你不是說拓木還可以染色嗎?”

“你知道它染出來的是什麼色?”

“什麼色?”

“褚黃。”

黃色是天家才能用的顏色,民間自然是不能染,就算偷著染了也不能穿出去。

碧煙一臉失望,“我還以為姑娘找到個寶貝,看來還是不能用。”

常落雲笑了起來,“也不是不能用,我們如今知道這裡有這麼多拓木,等回到青州,倒是可以過來採買一些,說不定拓樹葉養出的蠶絲真的比桑蠶絲要好呢?”

碧煙點點頭,“姑娘說的是。”

常落雲穿著天青色大氅,在月華的籠罩下更顯得相貌娟好,清麗出塵。

周瑋看的痴了。

哪知她說著話,突然轉身朝這邊走來,周瑋腳下一個不穩,便將地上的一根枯枝一腳踩斷,發出“啪”的一聲。

“又是你?我還真沒有看出周世子有偷窺的癖好。”

等周瑋驚覺不對,常落雲已經面帶譏諷地站在他面前。

碧煙鼓著腮幫,也是一臉生氣的望著他。

又被抓個現行,張禮簡直不忍直視,一巴掌拍在自己額上。

周瑋也不計較常落雲語氣裡的奚落,只是彎下腰去,伸手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枯葉,直起身時,一雙桃花眼滿是笑意。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輕輕咳了一聲,“常四姑娘好雅興,我也是覺得月色很好,才走到這裡,沒想到正好遇見姑娘也在賞月。”

“我可沒有世子的雅興,”常落雲故意刺他,“況且,賞月本該在空曠的地方才更覺月之高雅清明。

這林子裡烏漆麻黑,不知周世子是賞的哪門子月?”

周瑋抬頭看天,此時圓月正好被雲層擋住,確實不適合賞月。

周瑋絲毫不在乎她的奚落,自如道,“天上明月只一輪,世人心中明月卻各有不同,常姑娘豈知我心中明月是哪一輪?”

“這世上明月就一輪,大家看到的都一樣,難道獨獨你看到的不同?”碧煙護主心切,也不顧世子不世子,直接開懟。

“周世子說的不錯,”常落雲道:“碧煙,我們走,不要打攪世子賞月。”

這就......走了,周瑋愣住。

他以為,常落雲至少會跟她辯上一辯。

常落雲帶著碧菸頭也不回的走遠了去,他想了想,大聲道:“四姑娘,你不是想要一個繡坊嗎?到了京城,我送你一個。”

常落雲腳下一頓,停了下來。

周瑋看她停步,滿心高興的走過來,“常四姑娘,到了京城,我買下京城最好的繡坊給你,可好?”

常落雲緩緩轉過身,她一張巴掌大的小臉雪白,臉上一雙眸子漆黑幽靜,一字一句道:“你偷窺我?”

“什麼?”周瑋的笑容僵在臉上。

“無恥!”

周瑋的頭嗡的一聲炸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常落雲冷然望著他,他居然偷聽自己和裴氏說的話,看來,自己還是高估了他。

她冷哼一聲,迴轉身帶著碧煙離開。

周瑋如同兜頭被澆了一盆冷水,他敢肯定他沒有看錯,她鄙視他,厭惡他,......恨他。

周瑋一拳重重砸在樹幹上,張禮嚇了一跳,上前道:“世子,常四姑娘一個六品散官的女兒,她不是你的良配。”

周瑋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瞪著他,張禮雖然發怵,但仍堅持道,“世子,你是那天上的明月,常四姑娘只是地上的石頭,她配不上你。”

“滾。”

“什麼?”

“滾—”周瑋又是一拳狠狠砸在樹上,一隻飛鳥被驚起撲稜稜朝林子深處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