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秋心自首了。
這個訊息來得猝不及防。
房琪的手機介面還停留在白海房地產有限責任公司的官網介面,李均因病去世的訃告,還有由李弛暫時接任公司董事長一職的公示,這兩者出現在同一個介面裡,怎麼看怎麼奇怪。
一來她知道李均被謀殺而不是因病去世,二來李弛並不是實際控股人,他的股份甚至比不上江君辭的。一個經理突然被推上了董事的位置,說這背後沒點貓膩,恐怕也沒人信吧?
加上李均出軌呂思霏這一訊息出現的時機,實在是巧,還順帶炸出來了一些陳年舊事,全都是對李均不利的。
人說夫婦一體,這對江君辭肯定也有影響。
呂思霏很明顯只是被利用的其中之一,那麼自詡深愛呂思霏的李弛又是作何表現的呢?
那個影片只要查就知道是合成的,但他沒有反駁,沒有求證,沒有公開細節,他甚至在出軌一事上一口咬定李均是一時糊塗。
這不就是把所有的錯都怪在呂思霏身上嗎?
房琪還記得那天去見李弛的時候,他談起呂思霏那一副遺憾不捨的神情,對比這次事件中他惺惺作態,所言皆是白海房地產有限責任公司的未來他將如何如何,忙著籠絡人心。
她為這個女孩兒感到不值,被這個男人的虛情假意騙得團團轉,就算是死後也不得安寧。
“付出代價?”房琪想起了呂思霏最後一則動態。
因為釋出的時間和李均被害是同一天,自已便先入為主以為她要報復的物件就是李均,實則不然。
“房琪!”
“我在這裡。”房琪走到門口,“什麼事啊?”
“左秋心來自首了。”
房琪扶著門框的手慢慢垂了下來,攥成拳卻感覺如此無力。
“審訊你來還是我來?”
“我來吧。”
陳一峰低聲對她說;“左秋心不是殺李均的兇手,她沒有作案時間。”
“嗯。”
房琪站在審訊室外做了好幾個深呼吸。
推門進去,四目相對。
左秋心看上去又憔悴了許多。
她的視線畏畏縮縮地跟著房琪,想著她應該對自已很失望吧?
房琪感覺頭重腳輕,坐下後也沒有得到緩解。
“姓名。”
“左秋心。”
“年齡。”
“43。”
房琪看向她,“為什麼來自首?”
“李均的死,我有責任,殺他的人是用我的門卡開的門。”
十一年前,左秋心的兒子呂卓誠因性別認知障礙長期遭受校園霸凌,最終不堪折磨,在年三十的晚上投河自盡了。
他才十四歲,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校方對此事的態度,從一開始的敷衍塞責到後來的不聞不問,左秋心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為什麼不報警?報警也無濟於事,當地那些靠關係走後門的警察早就跟他們串通一氣。
那塊兒地好不容易才被划進了新開發計劃的地圖裡,要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了任何負面的新聞,之前的全都白乾。因此她帶著女兒生活,只要想把事情鬧大,就會受到各種威脅。
她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李均造成的,他才是實際的操盤手。
於是左秋心帶著呂思霏來到白海,她能吃苦,人又勤快,順利地進入了家政公司,雖然因為她的學歷低,工資比其他人少一些,但是能維持娘倆的生計,她便知足了。
左秋心一直在等,等一個手刃仇人的機會,她也等到了。
她受李均的僱傭進入了那個公寓當保姆,兩人離得很近,但她沒有機會動手,李均幾乎不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她多次動搖過,想為了女兒放棄報仇。
因為她相信女兒的未來必將是光輝燦爛的,她不想讓女兒因為有自已這個殺過人蹲過大牢的母親而被人終身詬病。
可天不如人願。
李均被殺的一週前,呂思霏突然失蹤了,她瘋了一樣到處找,卻哪裡都找不到她。要是綁架勒索總會來個電話要贖金的,但是什麼都沒有,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消失了。
好巧不巧,有人聯絡她,說自已可以幫她找出呂思霏的下落。
警察都沒找到,這個人憑什麼這麼肯定?
左秋心起初是不信的,但對方一下就說出了自已家裡的事情。
對方更是拿捏住了她的心理,“你覺得李均會放過你們嗎?”
“他明明已經忘記我們了。”左秋心和李均第一次在公寓見面的時候,李均給自已的感覺就是他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已了。
對方笑她傻,“李均這個人,就算得到了自已想要的,也還是想斬草除根,以絕後患,你覺得他不認識你了,那都是他裝的,不信?”
左秋心不說話。
“你現在工作的地方,都這麼久了,你有見過除李均之外的人嗎?你知道自已照顧的是誰嗎?”
左秋心看向那扇門,“沒有。”
“這些都是他要求的吧?目的就是為了不讓你看見他的秘密。”
“秘密?”
“對啊,其實李均根本沒有考上大學,是有人給他鋪路,用錢和地換了這個入學資格給他。不僅如此,他還在土地上動手腳,給出去的又收了回來,讓人家沒有安生日子過。”
“你不會是騙我的吧?”
“別急啊,還沒完呢。後來那人帶著老婆孩子進城打工,就是在李均的工地做事,兩人碰巧見了面,李均以為他要來告發自已冒名頂替的事,一個勁兒地試探,最後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殺了還偽造成意外死亡,他老婆當晚失蹤,留下個孩子,一個女孩兒……李均裝好人收養了她,前面的不為公眾所知但也有跡可循,後面的你自已隨便都可以查到。”
“那這個房子裡住的……是那個孩子?”
“聰明。”
“你為什麼和我說這些?”
“為了印證我那句話,李均是不會放過你們的,所有可能對他造成威脅的人,他都會想方設法剷除。”
左秋心掐了自已一把。
對方繼續說著:“要是我說的沒錯,你應該嘗試和房間裡的人有過交流吧?”
“嗯。”就是自已因為太累睡著那次,醒來發現桌上的飯菜一口沒動,自已說話時門內也只傳出來敲門聲,第二天飯菜都被吃乾淨了,算是比較成功的一次交流吧。
“可她為什麼沒說話呢?她明明是可以說話的。”
“為、為什麼?”
“因為她生病了,而且一直在惡化,這一切都是拜李均所賜。”對方更是丟擲了一個炸彈,“她才十四歲,她從未傷害過任何人,李均卻讓她喪父失母,還把她囚禁在這房子裡等死!”
十四歲,她兒子走的時候也是十四歲。
她該怎麼做?
到底該怎麼做?
“左秋心,你不是也很想讓他償命嗎?”
“我……”
“難道在他這裡當保姆,讓你對他有所改觀了?全然忘了你死去的兒子,想著和你的女兒一起開始新的生活嗎?”
“我沒有!”
“是嗎?可惜……現在只剩你自已了。”
左秋心躲進了浴室裡,捂著自已的嘴哭得涕淚橫流。
就當是病急亂投醫吧。
“霏霏……你真的知道她在哪裡嗎?”
“我說了,我能幫你找到她。”
“好。”
“但是吧……我從來不做只賠不賺的買賣,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很簡單,我需要你所在公寓的鑰匙。”
“那我可以把密碼告訴你。”
“不不不,密碼沒有用,我要的是你手上那張門卡,那才有用。”
密碼只能開外面那扇門,卻開不了裡面那扇——文黎所在的房間。
“可以,但是我要是現在給你,他到時候問我,我拿不出來,可能……”
李均說過不能弄丟門卡,門卡丟了被他發現,自已的工作也會沒了,那以後沒了經濟來源,她和霏霏在這白海又該怎麼活下去呢?
對方見她這是答應了,心情大好,但也沒有急著拿到手,“放心,我不會讓你丟掉工作的,我之後會再聯絡你的。”
“好。”
照著對方說的,左秋心上網查了李均工地出過的事故,確實有一名工人意外墜樓身亡了,是兩年前的事。
那個工人叫文佑,依李均所言是他的高中同學。文佑墜樓身亡後,他的妻子失蹤了,留下了一個女兒,叫文黎。
再就是李均做慈善的訊息,其中就包括主動“領養”文黎。
那人說的後半部分皆屬實,這讓左秋心對他的信任多了一些。
第二天,對方沒有聯絡自已,晚上她便主動打了那個電話,顯示的卻是空號。
她心裡奇怪,明明昨天才透過電話,怎麼會變成空號呢?難道是自已太想找到女兒了,所以出現了幻覺嗎?
也許這只是一個騷擾電話。
左秋心依舊做著重複的工作內容,在工作之餘去人流量多的地方發尋人啟事。
“你有沒有見過這個女孩兒?”她一遍遍地問,問到嘴巴都乾裂了。
左秋心這下遞出去的尋人啟事被人擋住了。
有個個子高高的短髮女生停在她身邊,“你好,有人託我把這個交給一個在發尋人啟事的女人,我看這裡就你一個人在發,所以……”
左秋心看到她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信封,“這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那人只說交給你。”她怎麼會隨便看人家的東西。
左秋心上前一步,“他在哪裡和你說的?”
“站外。”
“那、那他人呢?”左秋心差點上手拉住她。
女生看了看左秋心身後,“應該已經走了吧?”
“走了……”
“我車快來了,先走啦,你一定會找到自已女兒的。”女生把信封塞給她就離開了。
信封裡裝著一張照片,應該是李均公司的某場宴會。
“這是……霏霏?”
呂思霏穿著禮儀小姐的衣服正在給李均斟酒。
拍攝的時間是……是霏霏失蹤的那天!
緊接著就有電話打了進來。
是他。
“照片收到了嗎?”
“霏霏是被他帶走了嗎?是不是?”要是這樣的話,自已就可以拿著照片直接去問李均。
可她這個想法很快就被否定了。
“你不用想著用一張照片就能從他嘴裡問出什麼來,他這麼狡猾的人,犯過的事可不止這一件啊,你看看,他還不是過得好好的?”
“那……我可以報警。”左秋心想著他既然知道李均之前做過的壞事,那他手上肯定有證據吧,有了這些,她可以報警把李均抓起來,然後問出呂思霏的下落。
“少來了,你沒有報過警嗎?報警有用的話,怎麼還沒找到你女兒呢?你還相信警察啊?”
左秋心無法作答。
“別想了,我給你照片就是告訴你,你可以相信我,現在只有我能幫你找到女兒。”
左秋心看著尋人啟事上呂思霏的照片,“好,我信。”
“你只需要讓一切保持原樣,我相信過不久李均就會給你打電話了,你實話實說就好了,然後在19號的晚上將門卡帶出來給我,其他的就不用你管了。”
如他所說,李均在第二天就打電話來問自已,公寓最近有沒有收到過快件一類的,當然是沒有。
左秋心記得李均一週前也問過自已同樣的問題,幾乎隔一週就要問一次,雷打不動。
之後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你是在哪裡和兇手碰面的?”
“在一個書店,叫……”左秋心在想,那個名字還有點長,“世界之外的世界。”
“你見到兇手了嗎?”
“沒有,他讓我放在最角落的那本書裡,然後我就走了。”
房琪問出了心裡最在意的問題,“你知道他的謀殺計劃嗎?”
左秋心連忙搖頭,“第二天一早他還給我打電話了,說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說出我和他的事,不然……不然他就不保證我女兒的死活了。”
所以她現在才來自首。
很明顯,兇手利用了她尋女心切這一點。
……
審訊結束,左秋心思來想去還是叫了房琪,“姑娘,給你添麻煩了。”
房琪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你後悔過嗎?”
面對房琪的問題,左秋心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笑著笑著就哭了。
左秋心悔恨的只有一件事。
要是她沒有帶霏霏來白海,不不不,要是當初堅持不讓霏霏學跳舞……那霏霏可能會不開心的吧?但霏霏至少,可能,現在還活著,會繼續跳舞,跳上更好的舞臺,將來還會擁有她自已的幸福。
可要是沒有呢?
要是未來有更大的悲苦呢?
但人活著,應該比什麼都強吧?
左秋心心裡苦,好像怎麼做都不得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