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麼站著,聽著,旁觀卻又身在其中。
“文家丫頭?”
文萋萋聽到有人叫自已,是父親的工友張達路。
“張叔。”
張達路就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才過來看看的。
“這又是怎麼了?”
張達路想要進去勸架,被文萋萋叫住,“張叔,我爸讓我去買一瓶蠔油,可他忘記給我錢了,你能不能先借我。”
張達路想著這夫妻倆吵架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了,人家說床頭吵架床尾和嘛,應該沒啥事。
“晚上就你一個人不安全,這樣,張叔陪你去買。”
“謝謝張叔。”
“客氣啥。”
要買調料得過一個紅綠燈,那裡有個老超市,客流量少得可憐。
唯一一個收銀員坐在那裡偶爾看看時間,數著點下班的樣子像極了等放學鈴聲響起的孩子,但肯定又是不像的。
“琴姐,生意怎麼樣啊?”張達路貌似認識這位收銀員,很自然地攀談起來。
“還不就那樣?沒什麼變化,新超市人比較多。”
“那你沒想著跳槽啊?”
“跳槽幹嘛?我覺得這樣挺好的,不累人。”
“是嘞,好享受,像咱們幹工地的可沒有這麼好咯。”
琴姐看到跟在張達路身後的文萋萋,“這是你閨女啊?真俊吶!”
張達路連連擺手,“這可不是我閨女,你不要亂講哦,我還沒結頭婚呢,你這麼一說以後人家以為我結二婚。”
“哎喲,看也不像,就你這不上不下的顏值,怎麼都生不出這樣俊的閨女。”
文萋萋沒有做聲,只是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了笑。
“好了好了,這也算我半個閨女,她臉皮薄,你就嘴下留情吧。”
“行~你這是溜達過來的?要買什麼不?”
“對,差點整忘了,買瓶蠔油。”
買完東西,兩人沒有過多停留,原路返回。
許萋已經擦乾了臉上的淚痕,回去的時候文萋萋正好碰上她離開。
沒有看自已一眼,沒有留戀,自已回過頭去看,眼中只有母親決絕的背影。
文萋萋愣在原地,有些頭暈腦脹,她預感到了什麼,那聲“媽”從始至終都沒有叫出口。
自已這是被母親拋棄了嗎?但為什麼?自已又做錯什麼了嗎?是自已買東西太慢了嗎?還是……
“我今天很聽話……我今天不夠聽話……不聽話?”文萋萋的嘴裡重複著這幾句話,像魔咒一樣,彷彿這樣自已內心就能少些痛苦。
可效果恰恰相反,她的心更痛了,痛得禁不住撕扯。
她只能蹲下,這樣能緩和一點兒。
疼痛感漸漸被身體吞噬。
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忽遠忽近,“沒關係,你本就孑然一身……你只是你。”
“我……只是我。”文萋萋喃喃自語。
等她再抬頭時正對上文佑的視線。
“爸……”文萋萋拿起那瓶蠔油,慢慢站起來,“爸,我出來才發現身上沒帶錢,這個錢是張叔叔幫忙付的。”
“嗯,我等下去找他。”
文佑收拾著灶臺上的調料,但攏共也沒幾瓶。
文萋萋則注意到垃圾裡有碎碗片,是剛摔的。
只一眼就能看個全的“家”,她張望兩下,“爸。我媽呢?”
文佑將收拾好的調料又擺了兩三遍,發出的聲音有些乾癟,“老家有事,她回去幾天。”
“哦……”
“你作業那些都寫完了嗎?”
“寫完了。”
“行,沒事就早點收拾好睡覺,明天上學別遲到了。”
“好。”
“我去找你張叔,你自已把門關好。”
“好。”
文佑手上抱著一瓶酒,這瓶酒只有逢年過節才會拿出來喝上一兩杯,世上只有這一瓶。
那是爺爺生前釀的酒。
屋裡只剩自已了,整個世界都好安靜,外面好黑,一點光都沒有了。
母親走了,父親也走了,只有自已被這屋子吃了。
文佑一路溜達著走去張達路的住處,心裡亂得很,完全沒心思去注意別的。
他也是想著這個點,這個地方能有什麼車,結果真就碰上了。
一輛摩托,但不是開出來的,是被推出來的。
“大叔!”聽聲音是個年輕小夥子。
“嗯?”
“能不能請您幫我個忙?”
文佑看那摩托挺漂亮,但這人不開,指定是除了什麼毛病,“我不會修車,幫不了你。”
“我會啊,但是我需要一個人幫我託著點兒。”
“我這……”文佑看了看自已手裡的那瓶酒。
“很快的,不會耽誤您太久,我這也是實在找不到別人了。”閔東還說著掏出錢包,“您放心,不會讓您白幫忙,我給您報酬。”
“倒不是為這個,你修起來很快啊?”
“對,很快的。”
“行吧。”說著文佑把酒安置好就按照閔東還的指示幫忙。
摩托三兩下就修好了,閔東還想按照自已說的給文佑報酬,但是被婉拒了,於是他拿出了賽車比賽的門票。
原本是要給宋知遠的,但就他那性子,肯定是沒興趣去看的,宋知遠的老婆更不用說,其他人自已又不稀得給。
今天這下算是趕巧了。
“我叫閔東還,我是個賽車手,您幫我忙沒有白幫的道理,這張門票只此一張,就送您了。”
這回他沒給文佑拒絕的機會,直接放在酒瓶下面,騎上車走了。
“有緣再見!”
文佑拿著那張門票,心想扔了也不好,剛才那個小夥子也說了,這票就一張,應該算是個珍貴的東西。
張達路住得離工地近,但是他家裡現在沒人。
還是已經睡了?應該沒這麼早吧?才8點不到。
“老張!”文佑把鐵門敲得哐哐響,“張達路!”
這門沒開,對面的門倒是開了。
藉著樓道昏黃的燈光,文佑看見一張面容瘦削的女人的臉,不知是天生的骨相還是後天營養不良造成的。
“這家人還沒回來,你別敲了,我剛把孩子哄睡著。”
文佑連忙道歉,“對不住。”
他摸了摸口袋,自已沒帶手機,又抱著酒走回去了。
張達路在工地門口來回踱步,像在等什麼人。
“文佑?這時候你去哪兒溜達了?”
“我剛去你家找你來著,沒想到你還沒回去。”
“是,這不有點事兒嘛……”張達路掃了掃自已頭髮上沾上的水泥灰,“那那個你這晚上找我啥事兒呢?”
文佑舉起手裡的酒,“找你喝兩杯。”
張達路一眼看出這酒是文佑最寶貝那瓶,“喲,今天這是什麼日子,這麼捨得啊?”
文佑笑了,但這笑讓人不覺有一絲明朗,“有什麼不捨得的啊?現在不喝,說不定哪天就喝不到了。”
張達路順手接過那瓶酒看了個遍,“也是,這酒就這麼一瓶,走吧,去我家裡喝。”
“算了懶得跑咯,都走回來了,我們去樓上喝,吹吹風,挺好的。”
張達路看向身後大大的混凝土高樓,“去那上面啊?這要是被發現了可是要罰款的,要扣工資的嘞。”
一向守規矩的文佑卻一臉無所謂道:“扣就扣吧,反正就這一回。”
從小到大自已守過的規矩不知道有多少,就這一回吧,也是最後一回,試試不守規矩,以後是不是能活得好一點?
如果那些錢能換來他以後真正的幸福,那他願意付出,畢竟這和從前的比起來,算不上什麼代價。
“行,那我老張今天就陪你一回!”
這一層的四周沒有任何遮擋,風很快活,連帶著風裡的微塵都很快活。
它們是自由的。
世間萬物都是自由的。
文佑清楚地知道,他只是被自已困住了。
“你這酒是真不錯啊,香得很。”
“是吧,我爸釀的。”
“喲,咱爸還有這手藝呢?你怎麼沒學到手啊?”
文佑小酌一口,回想一番,“他不讓我幹,我只看過一些。”
記憶裡他總在讀書做題,有時候也幫著幹農活,很偶爾。父親覺得讀書是他唯一的出路,主要他也適合走這條路,他有這個本事,但是……現實沒那麼簡單。
父親的去世,自已又何嘗沒有責任?
“那可惜了。”
“是啊,要是他老人家還在,一定給你整上兩壇。”
“哈哈哈哈哈哈咱爸這麼大方呢?”
“那肯定啊。”
“來來來喝。”
……
就當時文佑墜樓現場的痕跡來看,他確實是自願上樓的,但這也不能排除誘騙的可能性。
“為什麼?”
現在文佑沒了,死無對證,他當然怎麼說都可以。
“因為……因為他老婆跟人跑了!”
“誰?”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那個人開了輛很好的車,隔三差五就來找他老婆。”
“那你告訴我,剛給你聽的這個音訊裡,另外一個人是誰?”
張達路一聽畏畏縮縮的,不敢說話。
“有警察在,你在怕什麼?”
張達路哆哆嗦嗦,“我能喝口水嗎?”
聽言一旁的民警打算將水給他,卻被杜偉光擋下。
“告訴我,他是誰?說了,我就把水給你。”
張達路坐在那哽了半天才說出口,“是李均。”
果然是他。
張達路的所作所為,充其量是騙了李均的錢,並沒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是他殺了文佑。
24小時到,放人。
這幢房子孤零零地看著河流,鋼筋水泥的外表下是木質的內裡,佈置富有禪意。
都不過是假象。
穆雲苓隻身站在窗前,玻璃乾淨得像不存在似的,讓她錯以為自已是可以向前踏出那一步的。
“雲苓。”
“在。”
穆雲苓轉過身,和吳可面對面,但始終垂著眼不去看她,只是畢恭畢敬地站在那裡。
吳可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但要換了其他人,像這樣木頭似地站在那裡,她會覺得無趣至極,因此也就不保證那人能不能全須全尾地離開這裡了。
可穆雲苓在自已這裡不一樣。
“你過來嘛,離我那麼遠幹嘛?”
“是。”穆雲苓走近吳可,跪坐在床榻邊,和往常一樣。
“地上冷,來,坐床上。”吳可赤裸著,溼噠噠的紅髮貼在牛奶般的面板上,美得像一幅油畫。
穆雲苓坐下後依舊不看她,她也不生氣,反而笑著抬手環抱住穆雲苓,把頭埋進對方雪白的脖頸,用鼻尖一點點蹭著她溫熱的面板,像個撒嬌的小孩子。
“這段時間,我太累了,我很想你。”
穆雲苓只覺得好惡心!
組織內的調令已經下達,過了今晚穆雲苓就不是自已的所有物了,好捨不得啊。不過沒關係,自已遲早會把她搶回來的,幫她快點完成任務,或者……把那些人都殺光。
“雲苓,看著我。”吳可雙手捧著穆雲苓的臉,逼著她與自已對視,一臉純真道:“我是誰呀?”
穆雲苓冷靜地回答,“七宮。”
吳可瞬間怒氣沖天,抓起枕頭下的匕首用幾乎貼著穆雲苓眼睛的距離甩了出去,釘在牆上,刀刃入牆半數。
穆雲苓麻木以待。
吳可不會撕碎穆雲苓,她捨不得。
為什麼這個人就是不願意叫自已的名字呢?
“你,”吳可氣得手指發麻,隨即冷聲道:“脫光。”
簡短的兩個字,用不容拒絕的,命令的口吻。
穆雲苓站起身,在吳可的注視下不緊不慢地褪下衣物。
她心裡知道,自已表現得越不在乎,對方越不痛快。
不過是想羞辱自已,看自已痛苦罷了,那自已偏不如她的意。
在組織裡,下級不能違背上級意願,否則不論情節輕重,一律處死。
吳可不在乎穆雲苓什麼態度,心裡怎麼想,只要自已能得到想要的,就可以。
其他的她都可以不在乎。
江君辭正坐在沙發上看書,今天工作結束得早,可以稍作喘息。
李均這一週都沒露面,有人已經起疑了。
滴滴——!
指紋鎖開門的聲音,高淮回來了。
高淮悶頭換鞋,完全沒注意到客廳裡的江君辭,可以說看都沒看一眼,這讓她有些不解。
眼看他徑直走向酒櫃,拿出白蘭地往杯子裡倒了一口,也許是覺得不過癮,乾脆倒了一滿杯,一仰頭,幹了。
“寶貝,你怎麼了?”
江君辭發現高淮情緒不對,從進門到現在一聲不吭,又悶頭喝酒,還一下子喝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