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全部偶然,其實都是命中註定,更是宿命。”
——東野圭吾《宿命》
他手中拿著過敏源檢測報告單,除了動物毛髮這欄為兩個“+”,其餘各項都為“-”,看罷就將報告單頂部的個人資訊撕下來,餘下的揉成一團扔進了公交車站旁邊的垃圾桶裡。
公交車上人擠人,他坐在老弱病殘專座上,露出自已左腿的一節義肢,這樣做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果然,沒人找他。
後面來了幾輛警車,他的額頭貼著冰冷的車窗玻璃,此時這股寒氣更是侵襲全身。他下意識想躲,卻發現根本動不了,被恐懼壓倒的軀體,無力掙扎。
直到警車消失在視線裡,他才拿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天上飄起了小雪花,他改為用肩膀靠著車窗,看粘在上面的小雪花,呼吸讓車窗玻璃上蒙了薄薄一層,他抬起手擦了擦,袖子溼了一角,雪花也早在風裡融化不見了。
現在才九月下旬,怎麼會下雪呢?
他慢慢紅了眼眶,嘆息著閉上眼,那一滴清澈的淚在他秀氣的臉上輕輕滑過,最後慷慨赴死般摔在骯髒的地板上,七零八碎。
市中心的火車站,左秋心拿著尋人啟事,穿梭在人群中,片刻未歇。
“您好,請問您有沒有見過這個女孩兒?”左秋心邊說邊比劃,“比我高這麼多,您見過嗎?”
“沒有。”
路人搖了搖頭,走開了。
“您好,”左秋心還沒說,這人就將她推開了。
“煩不煩啊?!”男人的力氣很大,她被一把推到了地上,他只是回頭煩躁地看了一眼就匆匆離去。
有路人注意到也只是看一眼,也有人向那男人投去鄙夷的目光,但也只是如此。
縱使心裡的指責如海嘯一般,但也只是打在了一眼望不到頂的巖壁上,巖壁還是完好無損。
左秋心面無表情,慢慢爬起來,捋了捋自已的頭髮,這才發現手掌擦破了皮,還在冒血,但也只是草草在袖子上按了一下就去整理被壓壞的尋人啟事。最上面的那張沾上了血印子,正好印在呂思霏照片的臉上,用手去擦,卻越擦越髒。她也不扔,只是把這張換到最後一張。
她又問了一陣,前方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聲尖叫,有幾個人往自已這個方向瘋了似地跑,出口的方向。
“殺人啦——!”
一箇中年男人從正對面的樓梯上奔下來,腳下一滑差點摔趴下,好在手拉住了扶手邊緣,接著連滾帶爬往人群中跑。
“快跑——!”
有人聽到了危險的訊號,於是提醒著身後的其他人,但大多數人只是一臉茫然地看過來,以為是什麼專題演習。
“有瘋子來了!”
“救命啊——!”
怪叫聲此起彼伏,因不明所以而停下腳步的路人,在聽清喊叫的內容後紛紛撒腿往回跑,一時間樓梯口都是往外湧的人,左秋心被擠在一邊寸步難移。
在人群之後,有個女孩兒,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兒是看得清的,身上的衣裙被血浸染透了,殘破不堪地掛在身上。
她已經不知道冷了,她跑不動,那就快點走,快點走,也許這樣她就可以得救,可以好起來,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她走不快啊!腿上那一道道鞭痕,青的紫的全都變成烏色,有的地方更是皮肉外翻,連慘白的骨頭都清晰可見。她原本烏黑靚麗的頭髮沾滿了粘稠的血液和骯髒的泥塊,還有被砍斷的痕跡,貼著她的臉,看不清長的什麼樣子。
身後的男人一身血汙,額頭上的傷口結著黑色的血痂,手裡拿著一把菜刀,殺紅了眼,對著空氣胡亂揮舞。
“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啊!”男人瘋狂地叫喊著,質問著,“為什麼!”
女孩兒的身體因驚嚇和低溫而不斷顫抖,但依舊沒有停下腳步,一瘸一拐地走著,挪著。
男人看著她這副樣子,很是享受,獰笑道:“讓你跑!你跑啊!我看誰能救你!誰能!”說著手起刀落,對著女孩兒的肩膀又是一刀。
刀抽出來的那一瞬間,女孩兒砰的一聲倒在地上,再沒爬起來。
這是左秋心第一次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她感覺自已的腦子裡有什麼炸開了。
她看著地上的女孩兒,心裡有個強烈的念頭,起來啊!快起來啊!但是女孩兒別說爬起來,愣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火車站的保安都趕來疏通人群,有人拿著喇叭對那個瘋子喊話:“放下武器!警察已經趕到了!”但是那個瘋子就像著魔了一樣,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女孩兒狂笑不止,對喊話充耳不聞。
“我說過的,我愛你,你只能是我的,你只能和我在一起!你跑……我就殺了你……”男人看著女孩兒的屍體自言自語,“我連渣都不給他們留!”
左秋心想為她哭喊,但她此時就像是被人將舌頭連根拔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個瘋子騎到女孩兒身上,一刀一刀砍下去,將女孩兒的後背砍得稀巴爛!
她甚至可以看見飛起來的碎肉和骨頭渣,一時間心中的恐懼與憤怒擰在一起,難解難分。
她轉而望向自已周圍,腦子裡嗡嗡作響,眼中的驚恐不可名狀。
她死了,死在人聲鼎沸時。
從火車站回來,一路上左秋心看人都打轉,他們好像長了一張臉,又好像長了好多張,眨眼間變來變去,又好像是灰濛濛的什麼也沒有。
天太冷了,太冷了。
她抱著手裡的尋人啟事哆嗦個不停,她好像在說什麼,卻連自已都聽不清內容。
一進門燈都來不及開就直奔臥室,慌忙中撞到桌角她也顧不得了,臥室門砰的一聲關上,桌上的玻璃杯晃著圈到了桌子邊緣緊接著墜落在地,碎裂,沒有挽回的餘地。
左秋心抓過床頭櫃上女兒的相框,緊緊抱在懷裡,將臉貼過去,冰涼的稜角戳著她的脖頸,戳得生疼。
手上沒來得及處理的傷口已經結了血痂,但還是在玻璃上留下了醒目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