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我們視而不見的光亮,對於我們來說就是黑暗。當我們清醒時,曙光才會破曉,來日方長,太陽只是顆啟明星。”

——梭羅《瓦爾登湖》

文黎站在3706的門口,回味般摸了摸門框上的膠痕,接著輸入密碼,開門。

玄關處的燈自行亮起,燈光打在她頭頂,使臉上蒙了一層光暈,看不真切。

這裡徹底空了,真好。

心臟的震感蔓延至大腦,她感覺它在有規律地膨脹收縮,彷彿滋養著什麼。

那是一個怪物。

她知道,早就知道。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文黎低語道:“這才對,這才對。”

她彷彿聽見圍繞在身邊的塵埃都在唱著勝利的讚歌,手觸及的地方,都是柔軟,親切的,她在黑暗中舞動四肢,隨心所欲,爽朗的笑聲尖銳刺耳。

這一刻,她心裡是痛快的,卻又夾雜著一股不明的罪惡感。

滾燙的淚水劃過臉頰,她為什麼會哭呢?她明明應該享受極致的快樂!

她站到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已渾身是血,心臟上的刀口越扎越深,最後連刀子也陷入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那股戲謔的折磨。

她心裡突然泛起一股噁心,胃像被人拿在手裡細細地揉搓過,乾癟著一陣翻江倒海,可內裡空空,難受得差點將眼珠子瞪出來,再由流動的自來水衝進不知哪裡的下水道里,往後餘時,獨自腐爛化膿或是被其他活物所食。

她俯身撐在冰冷的石臺上,此時的自已真像極了一頭餓壞的野獸,雙眼猩紅得能滴出血來,盤算著如何將自已的肉體吞噬,以此充飢。

可她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袋子被打翻在地,她像餓虎撲食一般撲上去,將紙袋一把撕裂,翻找藥物的手顫抖得厲害。

找著找著便哭了起來,淚水成了幫兇,在眼睛上糊了一層薄膜,置身事外嘲諷著她的無能,享受著她的表演。

不公平!一切都不公平!

她心中奮力嘶吼,額頭上的青筋暴起,骯髒的血液彷彿隨時都會逃離這副軀體,不管她的死活轉而尋求新的宿主。

情急之下,她用力掰斷了自已的左手小拇指,疼痛感突襲大腦,這才使她獲得了短暫的清醒。

服了藥,她累得癱倒在地,舉起左手正反看了一遍,很快斷指處就腫得不成樣子,思索片刻,右手在袋子裡繼續摸索著,摸出來一張紙條,按在地上展開,是呂卓誠留的電話。

她等待藥效發作,等心緒穩定,調整好自已的呼吸,艱難爬起後回到自已的房間,屋子裡有很明顯的翻找痕跡,她草草看了一眼並不在意,找到手機撥出了那串號碼。

您好,您撥打的使用者正忙,請稍後再撥。……

文黎快速結束通話,重撥。

“您好。”

“……是呂卓誠嗎?”

文黎看著那些鐵護欄,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不知道是不是有延遲,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我是,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文黎,今天……你送我回來的。”

“嗯,我記得。”

“……”文黎低頭看向自已扭曲的手指,欲言又止。

“怎麼了?是有什麼事嗎?你說吧,我在聽。”呂卓誠應該是在開車,時不時可以聽見鳴笛聲。

“我……受傷了。”

文黎莫名心虛。

呂卓誠語氣有些著急,“怎麼回事?傷的哪裡?重嗎?”

“沒……沒什麼事。”她下意識地回答道。

“我馬上到了。”此話一出,直接將她掛電話的手擋了回去。

文黎呆住。

“別亂動受傷的地方,你既然打電話給我,肯定是你自已沒辦法處理吧?乖乖等我過來,好嗎?我馬上就到了,很快。”

“……好。”這一刻她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如果可以,就保持通話吧。”

“……嗯。”她乖巧得像只小兔子。

“你中午吃飯了嗎?”

“沒,沒吃,沒來得及。”

她看了看那邊散落一地的藥盒,如夢初醒般,“等下!你先別說話,我有點事,馬上回來。”說完放下手機,去收拾洗手檯的一片狼藉。

呂卓誠聽到那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把車停好,“你好了嗎?”

“來了來了。”文黎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剛參加完短跑比賽。

“我到樓下了。”

呂卓誠按下電梯上行的按鍵,此時後背上的眼睛到底是注意到了“尾巴”的存在,但他不清楚對方是什麼人,目的為何,所以他不會輕舉妄動以防打草驚蛇。

“嗯……好的。”

文黎自然將左手放到沙發上,疼得自已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了?”呂卓誠走進電梯,掃了一眼外面,語氣明顯緊張。

“不小心碰到了,沒事沒事。”

“好,你小心點,我就到了。”電梯門開啟,吹起一陣不明來歷的風。

“那我來給你開門。”文黎放下手機,起身去開門。

“等我來了再開。”

呂卓誠走出電梯,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可疑的人跟上來,但最近的監控攝像頭都在移動,他聽見了。

門開的瞬間,一股奶油香味撲面而來,文黎的神經瞬間繃緊。

腦子裡嗡的一聲,像不知何時被植入了一臺留聲機,此時開始工作,迴圈播放著飛蛾振翅的聲音,瀕死的掙扎與嚎叫。

“我給你帶了個小蛋糕。”呂卓誠微笑著將手裡的蛋糕提到她面前。

文黎的眼睛這才慢慢聚焦,看著蛋糕,耳朵裡塞滿了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怎麼了?”呂卓誠看出她表情不對勁。

“沒什麼,謝謝你。”

文黎微微含胸,將那頭緊張的小鹿藏在厚實的棉服裡,低著頭伸手去接,腫得發紫的小拇指就這樣暴露在呂卓誠眼前。

呂卓誠一驚,眉頭瞬間皺起,“你這可不是小傷,得趕緊去醫院。”

他把蛋糕一放,轉頭就聯絡了在醫院的朋友,“掛個號,要最快的,有個小孩兒手指骨折了。”

文黎坐在那裡,就這麼看著他,右手始終握著左手手腕,不可察覺地眉眼一彎,笑了。

“傷成這樣還能笑得出來啊?”呂卓誠打趣她。

“哪有。”一抹緋紅爬上了她的耳廓。

“走吧,現在就可以過去了。”

“好。”文黎乖乖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手隨手臂前後擺動,像老式掛鐘的鐘擺。

她喜歡鐘擺。

呂卓誠出門前快速地掃視四周,確定“尾巴”沒有跟上來。

對方不說話,文黎感覺有些尷尬。

她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了。

“你怎麼不問我手指是怎麼斷的。”

文黎也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自投羅網說出這句話,她明明不希望別人知道太多關於自已的事,但前方這個人,與其他人不一樣,感覺不一樣。

在這件事上她需要一個答案,只有得到這個答案,她才能坦然站在他面前,自由地呼吸,而不是胸口壓著一塊卑鄙的石頭,話裡行間全是算計。

呂卓誠愣了一下,不再往前走而是回頭看向她,認真說道:“遇到問題就解決問題,你打電話不就是想讓我來幫忙解決問題嗎?”

“再者,”他眉毛一挑,笑道:“你不說,我要是問的話,豈不是顯得我很八卦?”

文黎聽言笑了,眼裡悄悄暈上了色彩。

她看向他,像在看屬於自已的,獨一無二的華麗鐘擺,只為自已記錄時間。

那一刻她肯定,她的靈魂不再漂泊無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