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做的事沒有絕對的正確,反之,任何惡行也都隱藏著救贖的種子。任何事情都善惡一體,無法像用刀子切割般黑白分明。”

——遠藤周作《深河》

左秋心難得請兩天假,她租的房子在一個“回”字形老舊居民樓裡,住的大多都是像自已一樣的中老年人,其中多的是“空巢老人”。

樓下停了輛殯儀館的車。

她手裡提著菜,悶頭走著。

這樓裡白天沒什麼人聲,本來有戶人家養了一條狗,是那老爺子的兒子專門買回來陪他爸的,從那之後就有住得近的孩子過來找它玩兒,還挺熱鬧的,一年後還生了一窩,可招人稀罕了。

可惜那狗讓狗販子給藥死了,小狗被偷,一年後老爺子也駕鶴西去,這老房子就越來越寂寞了。

左秋心順著樓梯一階一階爬上去,牆皮也跟著掉了一路,跟哭喪弄花了妝似的。

“讓一下嘞讓一下!”

左秋心聽到喊聲,默默退到一旁,手臂緊挨著樓梯扶手,別過頭。

可這樓道實在是狹窄,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裝著遺體的棺材擦著自已的頭髮過去了,身體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十一年前的那個冬天,她披頭散髮像個失心瘋,拼了命想留住自已的孩子,可她又能做什麼呢?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她的孩子被一點點燒成灰!

她去討說法,為她的孩子討公道,都說公道自在人心,她看那些人就是沒有心肝!還想吃掉她的心肝!

後來呢?她妥協了。

她想著自已是個媽,她還有一個女兒要活,那她就為了女兒,她妥協,只要他們能夠兌現承諾,給女兒好的教育,使其不用過自已這般狼狽不堪的日子。

承諾確實兌現了,可是……她現在後悔了。

左秋心扶著牆好讓自已緩口氣,等到呼吸平緩,她蹲下去看門口的花盆底座,鑰匙還是在原來的位置,因為發潮已經生了一些鏽。

意料之中,但心裡難免失落。

把花盆歸置好,從自已兜裡拿出來鑰匙開門,門鎖不像之前那樣難開了。

她又留意到一旁牆面上的記號,用鑰匙劃了個乾淨才進屋。

六十平米的屋子被捯飭得乾乾淨淨,該有的也都有,連電視機都有,雖然款式老了些,。包水電,最重要的是租金只要888塊錢一個月。

上一任租戶是兩個挺年輕的姑娘,有一夥人入室搶劫,她們在遭受非人折磨後,當晚就被吊死在了屋子裡。

等到屍體腐爛發臭才被發現,遍地生蛆,鼠螂橫行。

這房子出了這種事,人都嫌晦氣,怕有不乾淨的東西,租客自然是難得,倒遇上了她。

左秋心徑直走向廚房,帶起的風扇動了桌子上凌亂的尋人啟事,白紙黑字,工工整整:尋找愛女呂思霏,18歲,白海市樺藍縣巽郭村人,身高168,藝術學院大一學生……

照片上的女孩兒笑容燦爛,絢麗的光芒被黑白死死裹住。

·

安全通道的綠燈不時閃一下,好像在傳送某種什麼訊號。

“要不我送你上去吧。”

“不用了。”文黎一口回絕,接著聲音又弱了下去,“不用……太麻煩了。”

呂卓誠也沒再堅持,把一直提著的白色小袋子給了她,“這是……駱警官讓我帶給你的,他說你應該會需要。”

文黎看他一臉真誠的樣子,接過袋子開啟看了一眼,“謝謝。”

“你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呂卓誠微微笑著。

文黎臉色緩和了許多,“嗯。”

呂卓誠笑容清爽,揮手告別,文黎看向他,微微點頭以作回應。

呂卓誠回去的路上開得很慢,四處張望在找著什麼。

看到街邊艱難生存的報刊亭,回憶在腦海裡蔓延開來,他停了車走過去,看著那些漫畫書,小時候想買但是沒錢買,現在買得起卻不那麼想要了。

不過比起這個,小電視螢幕上的內容更吸引他。

“樺藍縣公安局接到報案,在路邊發現一具女屍,疑似婦女拐賣案受害者……”

呂卓誠瞳孔放大,目瞪口呆站在原地。

“有些人吶為了錢真是什麼都幹得出來,喪盡天良。”報刊亭老闆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兒,一邊感慨一邊將手伸向遙控器,打算換個臺,卻被呂卓誠一手按住。

“老闆,先別換。”

或許是太久沒眨眼,又或者是那塊布料上洗得泛白的藍色碎花紋樣刺痛了他的雙眼,竟在不知不覺間流下一行淚。

“小夥子?”老闆見他這樣有些不知所措,“你沒事兒吧?”

呂卓誠這才注意到自已剛才失態了。

“沒事。”呂卓誠平復心情,“麻煩給我來一份今天的報紙。”

老闆還是用那種擔憂的眼神看他,“剛才那個新聞裡的……你認識啊?”

呂卓誠掃碼付款,低頭整理報紙,“不認識。”

他不確定,他不敢。

網路上總有人為了熱度,發些影片圖片,有一張還算清晰,呂卓誠將它放大,再放大,直到圖片放大的極限。

他又點開評論區,翻閱了個大概。

有一條評論吸引了他的注意,“她是被拐賣的?!”

點頭像進主頁發現是一個私密賬號。

左秋心將桌子上的紙張整理好,將飯菜端上桌,明明家裡就她一個人,卻擺了兩副碗筷。

開啟電視剛好在播新聞,她也不調,本來開啟就是想著家裡能有點聲音,但是新聞內容卻讓她慌了神。

左秋心顫顫巍巍拿起手機,在聯絡人裡找到“秦念慈”,慌亂中已經撥了出去。

心跳一聲一聲,好像在耳朵裡打鼓。

嘟……嘟

接通了!

那邊許久才講話,而且聲音很小,“喂?姐,那個……圍裙我會盡快還你的。”

左秋心把心揣回了肚子裡,“沒事兒,不急的。”

她把手機拿回手裡,“就是想問問你,現在怎麼樣。”

秦念慈沉默了幾秒,可能是有延遲,“放心吧姐,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兩人都沉默了。

“那……姐你忙吧,我先掛了啊,我到時候再打給你。”

“……好。”

秦念慈電話掛得有些慌張,可能帶孩子挺忙的吧。

左秋心放下手機,握了握自已發麻的手,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個頻道。

還是快吃飯吧,還有事兒呢。她這樣想著。

醫院裡到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男人手裡拿著報告單,被擠到電梯的一角,這正合他意,這樣就沒人會注意到他的小動作。他用手蓋在口罩上,用拇指和食指輕捏自已的鼻子,這樣可以使癢感緩解一點。

叮!

“麻煩讓一下。”鼻音很重。

走出電梯的一瞬間,他如釋重負,弓著身子捂著口罩重重地打了一個噴嚏。

在衛生間裡換好新的口罩,男人坐在門診室外冷冰冰的醫療椅上,手裡捏著那張被擠得皺巴巴的報告單,一遍遍給它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