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偉明當晚就被送到醫院急診。
為了防止感染,值班醫生先對腦後的傷口進行了消毒,由於傷口在1cm以上,面板相對有分開趨勢,需要縫針。
經過檢查,雖然沒有發現腦出血的情況,但存在有輕微的腦震盪。
目前他還處於昏迷狀態。
“你是患者家屬嗎?”
“不是,我只是他家裡的月嫂。”
“家屬沒來嗎?”
“他老婆剛出月子,要帶孩子不方便過來,就讓我來了。有什麼事兒你跟我說吧,我再跟她去說。”
“患者現在的情況需要住院,你跟他老婆說一下,儘快把費用繳了。”
“好。”
左秋心去一樓繳費,才發現天空已經泛白。
時間過得真快。
秦念慈好不容易把臥房收拾乾淨,累得她臉色發白。
還好,孩子這一覺睡得安穩。
她尋找著自已的手機,自已剛才明明拿進來了的,怎麼沒看見,不會是順帶扔垃圾桶了吧?
人說什麼“一孕傻三年”,她覺得自已應該不至於把手機當垃圾扔了。
“這手機能放哪兒呢?”
原來她沒拿過去,手機開了靜音,一直放在孩子睡的這個屋裡。
她拿起來一看,有好幾個未接電話,系統顯示攔截了3個騷擾電話,柳鵑也給自已打了兩個,再就是左秋心的。
兩人不過一面之緣,她那時候沒有嫌棄自已還幫了自已,她是個好人。
自已大半夜把她叫到家裡,還是為了和她毫無關係的事情。自已現在清醒過來,拋開故不故意的,自已都是傷了馬偉明,他流了那麼多血,肯定傷得不輕。
那時候慌了神,第一個想到她並求助於她,仔細一想也是給她添了大麻煩的,因為這個責任本就該自已去擔。
不管什麼後果,都是自已種下的因果。
秦念慈一時有些心急,會不會是警察已經找上她了?
那自已豈不是害了她?!
她趕緊走到陽臺回撥過去。
左秋心很快接了電話,“喂?”
秦念慈擔憂道:“姐,偉明他怎麼樣啦?”
自已那時候確實很恨他,但也沒想真要他的命。
“你放心吧,醫生已經把傷口什麼的都處理好了,只是現在人還沒醒,要住院。”
秦念慈感到十分羞愧,“不好意思啊姐,大半夜的,把你叫來收拾我家裡的爛攤子,實在是……”
“念慈,你不用覺得心裡過意不去,我是願意幫你的,能幫到你我很開心。”左秋心怕她不信,強調道:“真的。”
出了這樣的事情,秦念慈沒有向自已的家人尋求幫助,也沒有找婆家,而是選擇了自已這個只有一面之緣,單單知道姓名的陌生人。她要不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應該也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左秋心只是慶幸,那天她遇見了自已,接受了自已的幫助,更重要的是,她願意相信自已。
那自已便不會辜負她的信任。
左秋心不知道的是,秦念慈又何嘗沒有這份慶幸之情。
“那……姐,住院費那些一共多少?我把錢轉給你。”
“這些都不著急,後面再說吧。”
錢對現在的左秋心來說,真徹底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了。
本來還想給呂思霏存著,等她結婚的時候置辦嫁妝的,現在也用不到了。
不是她要放棄希望,是她實在看不到希望了。
這是她作為一個母親的直覺。
“你在家照顧好自已和孩子,別多想。”
“知道了姐。”
“那先不說了,我這等熱水呢。”
“嗯好,要是有什麼事兒,你給我打電話啊。”
“好,一有事就和你說。”
左秋心提著熱水瓶從開水房出來,迎面走過來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估摸著怎麼都有六七十歲了,他頭上帶著醫用紗網,手裡同樣提著熱水瓶。
她看出老人家腿腳不靈便,拿塞子的手也有些不穩。
“老人家,我幫您接吧。”
這是開水,要是燙傷了,可不是一下兩下就能治好的。
左秋心想著他的子女去了哪裡,怎麼讓年紀這麼大的老人家自已來接熱水呢?
面對她的幫助,老人卻笑道:“沒事嘞,我都是自已接的,不用麻煩你了。”
期間熱水沒了,左秋心就陪老人等。
“我這摔了一跤,來醫院檢查醫生說我腦子裡長了個瘤子,要我住院準備手術。”
“您一個人來的?家裡人呢?”
“我還沒跟他們說呢。”老人盯著開水器上的燈,“我老伴兒就是因為腦子裡長了個瘤子,當時就說難治,但倆孩子不肯放棄啊,就換了幾家醫院治。沒錢就去借,親戚朋友都借遍了,背了一身的債,最後還是沒治好,去年走的。”
老人的語氣平淡,彷彿看淡生死,“現在到我了。”
熱水燒好了。
“活到這歲數,也沒什麼捨不得的了。”老人起身,“倆孩子懂事,我兒子在廠裡打工,一個月就那麼些工資,還要養家,女兒嫁得遠,工作也累,賺的不多但夠養活自已。他們都有自已的生活,我總不能讓他們揹著債過一輩子吧?我又賺不了錢。”
左秋心懂他的顧慮,一般要做腦瘤手術的話,沒個幾萬塊錢下不來。
如果屬於良性腫瘤,病情並不是特別嚴重,在做手術的時候比較簡單,難度程度較小,可能需要三到五萬。但如果是自身病情比較嚴重,屬於惡性腫瘤,位置又比較深,周圍組織比較複雜的話,手術時難以操作,產生的費用就會增加,可能需要八萬甚至更多,而且這還只是手術的費用。
這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走了。”老人提著自已的熱水瓶回了病房。
左秋心看著老人的背影,那句勸說怎麼都沒說出口。
要是良性的呢?不再試試了嗎?
有的時候,“試試”並沒有想的那麼簡單,單是跨出第一步就很難,而她想到這一試要將三個家庭的未來用作賭注,就更難了。
左秋心不禁想,要是自已成了這位老者,自已會怎麼選呢?
答案顯而易見。
當她理解老人的顧慮時,答案也就在那裡了。
左秋心回去的時候,馬偉明剛好醒了。
“你醒了啊,想不想喝水?”
馬偉明看她半晌,“我這是在哪兒?”
“醫院啊。”左秋心兌好了一杯溫水,“你還記得自已是誰嗎?”
“馬偉明。”
看來他沒有精神錯亂。
“那你記得發生了什麼嗎?”
馬偉明眨巴眨巴眼,“記得,我在家……和念慈在一起,我們吵起來了,然後……”
“好,我現在去叫醫生過來。”
“等一下,你是誰?”
“我是左秋心,是念慈找我來的。”
馬偉明還是有些懵。
他看著左秋心出了病房,於是自已慢慢坐了起來,左手打著點滴,他只能抬起左手側身用右手去夠那杯溫水,且只喝了一小口。
“能自已坐起來了啊,那蠻不錯的。”
醫生來了,左秋心慢進來一步,接過他手中的水杯放下。
“還記得自已叫什麼嗎?”
“記得,我叫馬偉明。”
“那其他的呢,都記得嗎?”
“嗯。”
“現在什麼感覺?有沒有覺得頭暈,噁心想吐?”
馬偉明稍微感受了一下,“沒有。”
“好,那沒事我就走了,你好好休息。”
左秋心送醫生出去,“謝謝醫生啊。”
回來就見馬偉明盯著自已,“你到底是誰?”
於是左秋心就把自已和秦念慈認識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給他聽。
“你要是不信的話,給她打個電話,一問不就知道了?”
一說要給秦念慈打電話,馬偉明就低頭不作聲了。
“怎麼了?”左秋心坐下來,“你這腦袋後面的傷……記得怎麼來的嗎?”
“嗯。”馬偉明的眼皮耷拉著,“我不怪她,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不該騙她。”
當時秦念慈只是一個勁兒地說自已不是故意的,害怕得發抖,也沒說到底發生了什麼。而且自已看馬偉明那個樣子,自已都以為他快死了,哪裡顧得上問,直接就打120到了醫院。
馬偉明倒是個實在人,把自已做過的事老老實實地說了。
他和江哲是在剛工作的時候認識的,當時兩人都是實習生,但江哲只是假期兼職,開學後就要回學校的。他為了能順利轉正,努力工作,兩人算是搭檔,因為在一個小組做事情,接觸難免多。就算有哪裡怪怪的,他也覺得沒什麼,可以說他神經大條,因為一來大家都是男人,二來江哲只是做兼職,下一次說不定又會換另外一家公司。
“明哥,你為什麼來這家公司啊?”
“喜歡啊。”
“就因為這個啊?”
“那不然呢?”
江哲看著他,“就沒有點別的什麼?比如……”
“比如?”
“比如你有心上人也在這工作咯。”
馬偉明不太理解,“這是什麼新型脫單大法嗎?”
“那就是沒有咯。”
馬偉明搖了搖頭,繼續吃飯,“吃完飯趕緊午休,下午工作挺多的。”
“好。”
江哲在開學前一天離開了公司,走之前把自已工位上的小綠植託付給了馬偉明,還送了一些禮物給他,拜託他幫自已好好照顧。
馬偉明覺得共事了這麼久,幫個小忙而已,便爽快地答應了。
從那之後幾乎每一天江哲都會給他發訊息問綠植的情況,小綠植生命力很強,長得很好,好得讓他懷疑那綠葉子是不是假的,捏過後發現確實是真的。
慢慢的,江哲除了問綠植的情況,也會問他的,或者分享好吃的好玩的,還約定有時間可以一起去,但是他給出的答案都是——工作這麼多哪有時間去瀟灑啊?
於是在一個週末,江哲從學校來找他了,說是要來一次網上很火的“特種兵式出行”。
那應該算是兩人的第一次約會,儘管馬偉明當時並不知情。
第二個假期,江哲依舊來這家公司做實習生,不過這次兩人不在同一個部門,因為馬偉明所在的部門實習生滿了。
午休的時候江哲來找他。
“明哥,我來接我的崽了。”
馬偉明聽言笑了,“你的什麼崽啊?”
“我的綠植啊。”
“綠植就綠植唄。”
江哲則手拿綠植認真道:“生活枯燥乏味,綠植拯救人類。”
對此馬偉明豎起了大拇指。
……
“明哥,你那兒還缺室友嗎?”
“怎麼了?你在找房子嗎?”
“我那房東突然說不給租了,我得趕緊租其他的,不然就要流落街頭了。”
“不對啊,你這才多久,那房東違約了吧?”
江哲難為道:“不算,因為……還沒簽租房合同。”
馬偉明一臉嫌棄,“你,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出去玩做攻略那叫一個能耐。”
江哲站他旁邊一副慘兮兮的樣子。
“行吧,不過我那兒離公司有點遠哈。”
“沒事!有困難就克服困難,迎難而上,地表最強。”
聽言馬偉明不禁感嘆,“哇,你這說話,一套一套的。”
“過獎,過獎。”
兩人從此開始了合租生活,相處愉快。
馬偉明以為這次之後就結束了,沒想到的是,江哲畢業後還是選擇在這家公司工作。由於有了前兩次的工作經驗,面試很順利。
兩人在同一個部門,並且再次成為了合租的室友,只是相比之前住得離公司近了些。
“明哥,你猜我為什麼來這家公司。”
馬偉明想起來他之前也這麼問過自已,打趣道:“是因為你的心上人也在這工作?”
“對。”江哲的語氣十分堅定,“我的心上人也在這裡,我想和他在一起,很久很久。”
“你這麼看著我幹嘛?”馬偉明感覺自已心跳得很快。
“我喜歡你。”
簡單直白,沒有那些繁雜的鋪墊,更不是什麼含蓄的表達。
這是江哲認為的自已的愛。
……
後來他們分開了。
馬偉明換掉了號碼,換了工作,甚至在一年後接受了家裡的相親,和秦念慈結婚。
也是在這時候,江哲開始找他。
“他找到我了。”馬偉明看向左秋心,“我發誓自已對念慈不是什麼騙婚,我是真的想和她好好過日子。”
“江哲來家裡那天,我把他帶走,晚上他喝了很多,我就把他送回家了,沒想到……他以死相逼。”馬偉明感覺自已被兩條鎖鏈拷住,每一頭都拽得緊緊的,“我總不能看著他死,我不能,我做不到。”
“可你出軌了。”
馬偉明紅了眼,“是我錯了。”
左秋心看著他,說不上同情。
他太想兩全了,可世間事本就難兩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