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鐘旅館後面是擁擠的居民樓,這個時間點路上沒什麼人,對他來說也算是一種隱蔽。

呂卓誠身上掛了彩,一路走走停停。

血液不斷流失,他感到無盡的疲憊,可他不能睡,睡過去就醒不來了。他還不能……至少不是現在,他還有任務沒有完成,他自已的任務。

前面怎麼會這麼亮?不是晚上嗎?難道這就是他們說的,人死之前的迴光返照嗎?

他走不動了,就到這裡吧。

外面的聲音很吵,消防應該已經在滅火了。現在這種死法對自已這種人來說,算是體面的,到底是個全屍,也沒有被人動手腳,不會被像做標本一樣泡在池子裡。就是有點對不起住在這附近的人,屍臭不好聞,還有……

許,對不住。

他沒能兌現承諾。

呂卓誠癱在牆邊,活像一塊血抹布。

自已這是死透了麼?好像看見黑白無常正朝自已走過來。

黑白無常也趕潮流嗎?穿得還挺……潮的。

原來死了沒有任何感覺,就跟在夢裡一樣,只是夢裡死了也沒關係。

穆雲苓身著透明塑膠衣,戴著口罩和橡膠手套,看著他在心裡直嘆氣。

“情況怎麼樣?”

“這也太埋汰了。”

“啊?”宣玉一在電話裡以為自已聽錯了。

“沒什麼,還有口氣。”穆雲苓給他清創並打了針抗生素,“能不能活就看他的命了。”

“現在呢?”

“等。”他要是醒不來也就沒然後了。

本來好好的,誰料呂卓誠突然給了她一拳,還好她躲開了。

“你有病吧!我在救你!”

“你是誰?”

“我是你姑奶奶。”

“屁話,我全家都沒了,哪來的姑奶奶。”呂卓誠後腦勺抵著牆,閉眼道:“要殺便殺,少來噁心我。”

“你不叫呂卓誠,你的通緝令現在到處都是,你沒地方去了。”

“我知道,所以我註定會死。”

“我們可以幫你,我……”

“可拉倒吧,上一個說能幫我的現在都還飄在玻璃缸裡,你們又有多大的本事。收回去,我當沒聽過你說這話,等我沒了,更不會有其他人知道。”

穆雲苓知道他說的是誰,自已當時參與過甚至成了主刀,瞭解一些內情,但沒有允許,她什麼都不能說。

“那文黎呢?”

“她……”

“她那麼信任你,可以說,你現在是她心裡唯一的依靠,你也不想她再變回以前的樣子吧?那樣的話,一切都白費了。”

呂卓誠沒有反駁。

穆雲苓趁熱打鐵說道:“噬童身上帶的毒,宣玉一能解。”

你的命,可還沒到頭呢。

“世界之外的世界”書吧分店被放的這把火只燒燬了建築外圍。

當初專案負責人考慮到書籍等易燃物居多,每家分店內都採用了防火建材,在此基礎上外加3面防火卷閘門作為防禦,可以說一般的火傷不了什麼。

放火的是個醉酒的男人,當場就被抓了,藉著酒醉鬧事,態度十分囂張。

“就是我放的火,我、我點的,我就說要燒個乾淨!全部燒了!我說了別給我家孩子看那些沒營養的垃圾,說了多少遍了?不聽!不聽行啊,那我就給他燒了!燒個乾淨!”

民警將這個男人帶回了派出所,讓他待在醒酒室裡醒醒酒。男人體型壯碩,3個民警一起才能給他控制住,期間他不僅指著民警的鼻子破口大罵,還想動手,被一招擒拿反手扣上了手銬。

“警察打人了!欺負人啊,官大壓死人啊,警察打人了!救命啊!”男人涕淚橫流,“憑什麼打我,我這是為民除害!為民除害你們懂不懂?”

有其他人看著他的“表演”,嘴角壓都壓不住,這是戲精附體了吧。

“我要叫律師來!叫我的律師來!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啊?一群渣渣!你們知道我一年給白海捐多少棟樓嗎?別說你們領導,就是市長見了我都得禮讓三分!你們竟然把我抓起來,太沒道理了!”

給白海捐樓,虧他說得出來。

有民警過來看他的情況,男人趁機踹出一腳,沒得逞,還因為重心不穩Duang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完了他又開始嚎,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但都是乾嚎,沒有眼淚,“他們打我屁股!我爸媽都沒打過我屁股!太欺負人了!”

旁邊的人實在忍不住了,只能背過身去笑,還得收著聲音,怕他聽到了打自已。

嚎完了,也可能是累的,好不容易才安靜。

他的神情顯得有些迷茫,“這是哪裡?”

一旁的人湊了過來,“醒了?這裡是派出所。”

“派出所?”

……

“姓名。”

“潘利華。”

“身份證號。”

“……”

“結婚了嗎?”

“結了。”

“家裡有小孩沒?”

“有,有個兒子。”

“知道自已因為什麼事到這裡來嗎?”

潘利華呆愣地看著民警,嘴上囁囁嚅嚅,“因為……因為我……好像是……就是鬧事了嘛。”

這是在避重就輕。

“你確定只是鬧事?”

潘利華明顯有些心虛,但依舊嘴硬,“就是白天干了一架嘛,晚上吃飯的時候喝了點酒,想到還是氣不過,就又去了一趟,看到沒人……就、就……”

民警聽著他胡說八道,“你不用在這裡跟我們胡扯,撒謊沒有用,現在都有監控,都能查到的。”

潘利華乾脆不說話了,低下頭想要逃避。

不知道是他以為這樣就不會被抓,還是乾脆放棄辯解了,只想等結果出來。

民警出去看監控,發現潘利華下車時步伐穩健,絲毫不顯醉態。

“看這樣子他那時候是清醒的啊,沒有喝酒,或者說沒喝多少。”

“對,反正不會是來的時候那個樣子,不至於。”

潘利華醉酒也不是裝的,有資料說話。人帶回派出所第一時間就給他測了血液裡的酒精含量,結果顯示每100ml血液中酒精含量達到了180mg。

他要是開車就屬於嚴重的醉駕行為了,構成危險駕駛罪,法院將根據情節在六個月以下判處拘役並處罰金。若同時還發生了交通事故,判刑標準通常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要是後果特別嚴重的話,將判處三年以上到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你看你看。”

民警從監控影片裡看到男人潑完汽油後沒有直接點火,而是先去買了酒。

“他買了一箱啊?”這是什麼迷惑行為,“那現場怎麼沒有酒瓶,是不是扔垃圾車裡了?”

“打電話給小圓吧,他還在現場,讓他帶人去找一下看。”

“行。”

後面小圓果然在不遠的垃圾車裡找到了那箱喝完的酒。

買到酒後潘利華就開啟了車的後備箱,坐在那上面喝酒,準確地說是給自已灌酒,一瓶接著一瓶,給自已喝吐了才罷休。

他擦了擦嘴,趁著酒勁還沒上頭,趕緊開始收拾空瓶,一箱酒喝大半露小半,地上撒了不少,他又從後座拿了幾瓶礦泉水,扭開瓶蓋倒在地上,企圖清理那些溢位來的酒水。

收拾完後才搖搖晃晃去點火。

“他這是想打著喝醉酒的這個幌子,給自已蓄意放火打掩護啊。”

“這下看他怎麼說。”

民警再次進入訊問室。

潘利華趴在那裡,跟要睡著了似的。

“嘿!醒醒,別睡。”

潘利華揉了揉眼睛,“警官,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啊?我現在可以回去了嗎?”

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已做的這件事的嚴重性,以為自已喝醉了就可以不用負責,還在想著能不了了之。

純屬痴心妄想。

“你還想回去啊?那你就好好說啊,說實話。”

“我都說了……就是鬧了點事,警官,我願意賠償啊,多少錢,我都賠就是了。”

他甚至還覺得只是賠錢的事。

“還在說謊!在這裡,說謊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這麼大人了你自已拎不清嗎?”

“這個汽油是你從自已車裡抽出來的,就為了燒人家的店。”民警舉起手機,上面是他作案的整個過程。

“都是當爸爸的人了,要給兒子做個好榜樣啊。”

“我當然可以啊,但是那些書是幹嘛的呀?那就是要耽誤我家孩子前途的……”男人滔滔不絕,憤懣地指責書吧讓他的孩子在店內看漫畫書,再說到兒子的成績滑坡,自已為了他的學習為了這個家操碎了心,如何如何。

總而言之就是賣慘。

民警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打斷道:“你給我聽好了!你故意縱火,這就是犯罪!不管你出於什麼理由,你的這種行為,本身就是錯誤的!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你都不可以觸犯法律!”

“這是虧得店裡沒人,火勢不大,幸好沒出人命,要是出了人命,後果會有多嚴重?你到底想過沒有!”

“我……”潘利華啞口無言。

“你還想借喝酒為自已開脫,我告訴你,醉酒不會成為你犯罪的理由和保護傘!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沒有什麼不小心,而且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你還想狡辯嗎?”

“你覺得自已可以成為兒子的榜樣,聽你剛才的訴說,我們能聽出你對自已家庭的用心,但是不能光說啊,得看這個人怎麼做。對於這個看漫畫的事情,你有沒有問過你兒子,有沒有跟他好好溝透過呢?就算是為了他的學習著想,再怎麼也不該到別人店裡去放火啊。你覺得如果你兒子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他會怎麼想?”

潘利華紅了眼眶,“對不起……我、我知道錯了……”

“世界之外的世界”書吧的負責人半夜接到電話,一聽店門外被人放了把火,這簡直飛來橫禍啊,趕緊爬出被窩,急得都沒換衣服,睡衣外邊兒裹個外套就來了。

負責人還沒下車就看見被燒得黢黑的大門,他的臉比較瘦削,現在愁得五官都要皺在一起了。

這是做了什麼孽,自已現在簡直比苦瓜還要苦。

我的飯碗兒啊!

“警察同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您是老闆嗎?”

“不是,我只是這家店的負責人,但我有一定許可權,大事找老闆,小事找我就行。”

“現在初步調查是火勢小所以只燒了外圍,店門沒有撬鎖的痕跡,應該是沒有發生偷盜的,具體的還是要您自已開店去看店內有沒有財物丟失。”

“好的好的。”

“放火的人已經被我們控制住了,現在在派出所,您現在方便過去一趟嗎?”

負責人看了看自已身上的睡衣,這時候就別糾結穿著了,“方便,我是跟你們的車去還是?”

“您自已開車去也可以,我給您個地址。”

“好的好的,辛苦了啊警察同志。”

負責人一邊開車一邊罵,他倒要看看是哪個鱉孫要砸他的飯碗兒,簡直是、簡直是毫無人性!

“毫無人性!”負責人氣得牙癢癢,這個點又不能給老闆打電話。

老闆不會把自已開了吧?那自已能到哪裡去找一份每週工作30個小時,週末還雙休的工作啊?就算是不開除,畢竟自已是個負責人,這修繕的費用……

我的年終獎!

……

閔東還站在人群裡,朝“世界之外的世界”書吧的樓頂看了一眼,撥通了駱北嘉的電話。

“您好。”

“平吉路,世界之外的世界,門口的車裡有你想要的線索。”

“你是誰?”

閔東還沒有回答,結束通話後果斷關機。

通話結束了。

駱北嘉回撥過去,對方的手機已經關機了。

“我想要的線索?”

他到的時候書吧門口圍了很多人,一打聽才知道是有人在書吧門口放了一把火,人已經被抓走了。

車在哪裡?

駱北嘉四處找尋,在書吧門口找到一輛白色轎車,只有它不是警車。

“借過一下。”人們看熱鬧的心還是一如既往,“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短短几米的路彷彿走了很久。

車裡有什麼?

“不好意思,麻煩您往後一些。”小圓把駱北嘉當成了看熱鬧的人。

駱北嘉正準備說話,就聽見人群中傳來一聲聲尖叫,緊接著有一大塊邊緣著火的木頭如同天降隕石般重重砸在白色轎車的車頂上。

那團火焰刺激著駱北嘉的感官,就像以往無數個日夜裡,他守在白燭堆前,聆聽來自靈魂深處喋喋不休的祈禱。

不為別人,為他自已。

小圓下意識將駱北嘉護在身後,反應迅速,“滅火器!”

火被撲滅,那根本不是木頭。

是人彘。

人彘的胸膛上繪製著一條火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