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北嘉一直都沒離開過座位,但也沒看見穆雲苓離開,齊南星去過樓上,包廂裡空無一人。

人不可能憑空消失,她應該是從別的門走了。

齊南星自已又把頸託戴了回去,“店裡茶葉的生產商地址就在本市,奐山那一帶。”

“奐山?蕭盼山上次接的案子就在奐山。”

奐山的兩具無頭男屍,純屬巧合嗎?

“那明天要去一趟嗎?”

“不急,先把呂卓誠假身份的事解決了。”

這個呂卓誠的身份雖然是假的,但他給文黎的藥沒有問題,說明他暫時沒有害她的想法,相反,他想救她。

駱北嘉一直想不通,他為什麼要以自已的名義給文黎送藥。

他認識自已,可自已對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難道和金覓舟有關係?可是……

“小北。”

“嗯?”

“你在想他嗎?”

這種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覺真不好。

“誰?我只是在想,他為什麼要以我的名義給文黎送東西,這樣做無非是想讓這個女孩兒和我建立聯絡,但在那之後呢?如果我這次沒有提出安排見面,可能……”

可能對方就會想方設法讓自已和文黎見面。

“但你提出了。”

“對,為什麼我會那麼自然地提出來?”

兩人異口同聲,“病歷。”

沒錯,就是微型電腦裡的資料之一——文黎的病歷,加上她近年來就診記錄的缺失。因為這些駱北嘉才提出見面,為的就是和她進行簡單的談話,好確認她的病情。

“文黎之前的就診記錄裡,能查到的主治醫生只有一個,老人家在前年十月份就去世了,再就是這兩年,李均有沒有給她請私人醫生,這個還沒查到。”

那時候江君辭和李均已經離婚了,所以對此她一無所知。

“那藥物來源呢?”

文黎的用藥屬於處方藥,在藥店是買不到的,必須要透過正規的精神專科醫院確診,再由有資質的醫生開具才可以買到,所以她在哪所醫院接受治療,就要由為她看病的醫生開具處方,並且由她的治療醫生對其指導用藥。

“醫院倒是沒有換,是定期取藥的,程式上也沒有問題。”

這裡沒問題的話,那確實就是李均私自把其中一個藥換掉了。

得查他從哪裡買的藥。

這個不太好查,雖說現在對地下不法市場的打擊持續進行著,但還是治標不治本,落網的都是些小嘍囉,背後最大的那隻手藏得很深,一直沒被揪出來。

假呂卓誠現在處於失蹤狀態,他所做的這一切,很明顯是在把自已往一個方向引,是文黎?還是金覓舟?還是他背後的那個組織?

駱北嘉又想起那時自已和管理者交談的情形。

兩人是在一個半密閉的空間裡見面,他拿出一枚金屬紐扣擺在桌上,直截了當地問道:“他還活著嗎?”

紐扣上特製的紋路清晰可見,和那個圖騰一模一樣。

它屬於金覓舟。

“千形永珍竟還空,映水藏山片復重,恕在下無能為力,您請回吧。”

管理者似答非答,“無能為力”四字又將答案包裹起來,這定是有人授意。

駱北嘉知道自已不能再問任何,拿上紐扣離開。

按理來說放上這張桌子的東西是斷沒有拿回去的道理的,這是規矩。

可他不一樣,他帶來的東西也不一樣,所以管理者並未阻止。

駱北嘉明白,想要的答案,只有自已親自去找。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後管理者並沒有離開,而是在座位上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主家。

空氣在狹小的空間內無限流轉,置身其中,猶如藤蔓纏身,稍不注意,它生出的毒刺會刺入你那脆弱不堪的靈魂。

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人從書架後排走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本書,坐下後一言不發,只是看書。

這裡並不是一般的閱讀室。

他左手的食指上戴著一枚鴿血紅寶石戒指,攤開的手掌中間有兩道相交的疤痕,就像一個倒置的手寫字母“X”,這是他送自已的箴言。

直到他合上書本,管理者才開口,“宋先生,您贏了。”

“是嗎?”宋知遠將書挪到一邊,“他問了什麼?”

管理者原原本本地複述道:“他還活著嗎?”

“只這一句,又如何判定輸贏呢?”

“他拿出了少爺的貼身衣釦。”

宋知遠心頭一顫,扶額苦笑,“我們都沒有贏。”

贏得這場遊戲的另有其人。

管理者不解。

“我測量人的情感,你預言他的未來,我算錯了,你也錯了,我們都錯了。”

“可是您只要贏了我,就可以知曉一切答案。”

“是啊,這是最輕鬆的一條路,但不是唯一的,不是嗎?”

宋知遠好不容易給這老頭成功下套,讓他和自已對賭,只要自已贏了,他就會告訴自已那個問題的答案。

現在……怎麼說?難點就難點吧。

有的真相就這麼說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至少……沒有人會相信自已,但駱北嘉不一樣,只要他們一步一步跟著他,遲早的事。

“既如此,宋先生,我也該復職了。”

這老頭看著平平無奇,其實是總店。

“車已備好,慢走不送。”

“再會。”

宋知遠撫摸著手心的疤痕,“希望你沒玩兒脫,他可一直念著你,別到時候他醒了你還沒回來。”

明明沒有窗子,卻總感覺被人窺探。

這就是幫人保守秘密的感覺嗎?

真是怪累的,日防夜防,都要得疑心病了。

“小北。”齊南星看出他狀態不對。

駱北嘉收回飄遠的思緒,“對了,我剛才遇到齊叔叔了。”

“我爸也在?”

“嗯,但應該不在一個包廂,齊叔叔是來談工作的。”

“他是不是又說想讓我回家管生意了?”齊南星老早就和齊望飛說過自已不是塊做生意的料,他不信。

駱北嘉當然不會把話說全,“他跟我說這幹嘛?就說好久沒見了,讓我這週末去家裡吃個飯。”

“你答應了?”

“答應啦。”

不止答應了吃飯,還答應了帶你一起。

“我爸還說別的沒?”

“沒有。”

沒有?這可不像他爹的風格。

“我跟你一起回去,反正就是吃個飯。”

“好。”

這不就妥了?

凌晨一點多,樊靜思醒了。

肉眼可見的虛弱。

蕭盼山立刻給杜偉光打去電話,還給齊南星發了訊息。

杜偉光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現在他人清醒嗎?”

“意識是清醒的,只是還說不了話。”

“發現他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說不了話了?”

“醫生來過,沒查出來具體的病症,說可能是心理因素。”

杜偉光眉頭緊鎖,這人現在連話都說不了了讓他們怎麼問?

“嘗試溝通了沒?他反應什麼樣。”

“這個倒還好,沒有反抗情緒。”

“行,待會兒我先進去,你們在外面守著。”

“明白。”

樊靜思耳朵裡全是滴、滴的聲音,他知道這代表自已還有心跳,他還活著,但他也感覺得到,自已活不久了。

杜偉光推門進來,示意另外兩名民警先出去。

“樊靜思,你能聽清楚我說的話吧?”

樊靜思只是轉過頭,他現在沒有眼睛,什麼都看不了。

“我是市刑警的杜偉光。”杜偉光拿過凳子坐下,把他的一根手指放在自已掌心,“我知道你現在說不了話,這樣,要是我說對了,你就敲一下我,要是說錯了,你就敲兩下,明白不?”

樊靜思敲了一下,力度不大。

他懂了。

“你的同夥是不是叫呂卓誠?”

一下。

“是他把你鎖在老廠房的嗎?”

一下。

“你的眼睛也是他挖走的嗎?”

再一下,這一下的力道比之前的要重一點。

呂卓誠在事成之後囚禁並折磨自已的同夥,也許在他心裡從沒有把樊靜思當做自已的同夥,只是能夠利用的“東西”罷了。

“給李均家送電腦的是你嗎?”

又一下,他承認是自已送的電腦。

“好,那炸彈是你做的嗎?”怕他沒聽清,杜偉光再次強調:“能爆炸的炸彈,有殺傷力。”

這回是兩下,炸彈不是他做的。

“那微型電腦呢?”

一下。

果然,微型電腦是他做的。

“是他要求你做的嗎?”

一下。

最重要的問題——

“是你殺了李均嗎?”

聽言樊靜思用盡了全身力氣掐住了杜偉光的手,但他感受到的,只是自已不輕不重地壓了一下他的手掌。

杜偉光發覺了異常,“不是你?”

一下。

不是他殺的李均。

“你認識這個兇手嗎?”

一下。

樊靜思認識兇手。

會是誰?

病房外蕭盼山收到了齊南星傳送來的圖片,就是那張炸彈製造者畫像的眉眼部分。

“這圖沒用,他現在根本指認不了。”

“怎麼了?”

“他眼睛讓那小子挖走了。”

齊南星沉默了一陣,“行,你忙。”

結束通話電話的齊南星立馬去問駱北嘉對這事的看法。

“挖眼是一種古代酷刑,放到現在,要是那人有意為之,那對於動機我們首先考慮的就是心理層面的。因為挖眼在犯罪心理學上是對自已身份進行逃避的一種心理失衡行為,代表著毀滅他人的蔑視,等等。”

“你的意思是,這個人他可能不喜歡自已的身份,因為這個身份會讓人瞧不起自已。”

“嗯……你可以這麼理解,像挖眼這樣的極端暴力行為往往代表著多種心理狀態或動機,某些精神疾病比如精神分裂,可能會導致患者出現幻覺和妄想,從而做出傷害自已和他人的行為。某些認知或者神經發育障礙可能導致個體無法正確地處理情緒和社會交往,從而可能導致極端行為。而且個體在極端憤怒或者情緒失控的狀態下可能無法抑制自已的衝動,從而實施暴力行為。”

駱北嘉邊說邊走到廚房去倒水,喝了一口繼續說道:“某些人可能因為心理扭曲或者心理變態,對造成他人痛苦或者恐懼有特殊的興趣,也可能是在尋求控制和權力的滿足。除了這些,遭受過嚴重精神創傷的人可能在某些觸發條件下會表現出極端暴力行為。再一個,模仿行為,有些人可能因為受到某種文化的影響,而在這其中暴力行為被看作是力量的象徵,所以會模仿其中的暴力行為,想透過這種方式來獲得認可。”

“這麼複雜?”

“這些都只是可能的心理動機,還是要根據具體情況結合犯罪者的背景、心理狀態和犯罪時的具體情境來綜合分析。我說了這麼久,你還沒告訴我是誰。”

“那個假冒的呂卓誠挖走了樊靜思的雙眼,現在樊靜思人在醫院,聽蕭盼山說快不行了。”

駱北嘉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呂卓誠對文黎和對樊靜思簡直是兩個極端。

在文黎那裡,他表現出來的就是個實打實的大好人,在樊靜思這就成了奪人雙眼的惡魔。

“小北。”

“嗯。”

“你家的門修好了嗎?”

“嗯,早就修好了。”

“那你這兩天,有沒有什麼注意到什麼奇怪的人?”上次那一出說明駱北嘉已經被盯上了。

正說著,駱北嘉聽到客廳有人走動,“沒有。”

屋內沒有開燈,就著外面馬路上的燈光,駱北嘉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影。

人影沒動,他也不動。

那束光無意間成為了兩人之間的分界線。

“那行,你早點休息,要是有事兒就隨時給我打電話,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都不關機。”

“嗯。”

電話已經結束通話。

駱北嘉看著那人影,垂下手臂,此時有風漸次吹來,直吹到他心底的潮溼之地。

思念如地下泉湧,源源不斷。

想上前,卻又覺難以挪步。

人影笑了。

駱北嘉有些難為情,笑了笑,坐在了人影的對面。

誰也沒說話,但又好像說了許多話。

人影轉頭去看窗外,駱北嘉也跟著看向窗外,外面天高海闊。

他們只是被困在自已創造的枷鎖裡。

樊靜思只剩最後一口氣。

他拼盡全力開口說話,也說了,最後三個字。

“呂、卓、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