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雲苓將小推車放回原處,快速去到更衣室把身上的護士制服換了下來,疊好放進自已的通勤包裡,拉上拉鍊。轉而換上一件深棕色的長款風衣,並紮好頭髮,關好櫃門。

她剛準備走,有護士開門進來了,於是她開啟了自已的儲物櫃,從裡面拿了個隨身碟出來。

她關上櫃門,時間剛剛好。

“穆醫生?你不是休假了嘛?”

穆雲苓很自然地回答,“嗯,我回來拿個東西。”說著她拿出手上的隨身碟。

“你不是吧,這麼卷?休假也工作啊?”

她解釋道:“沒有啊,有個新的研究課題,我之前蒐集了一些資料資料,記得是存在某個隨身碟裡的,但家裡那幾個怎麼都找不到,我就想到醫院這個了。”

“那這還挺重要的,我就說嘛,能讓你休假了還專門跑一趟。”

穆雲苓看她也在換衣服,“你這是……下班啦?”

“沒呢,就我奶奶嘛,她身體不太好,老人家剛中午給我來電話了,說想讓我回去看看,我就找人換班啦。”

“換的夜班吧?”

“對的呢,不然哪兒那麼好換呀。”

現在這個點換班,人家可能都沒休息多久又要趕過來。

護士接著說道:“夜班而已,拿下它!”

家人的身體健康可比上班要重要多了。

穆雲苓在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已缺失的那一部分,這好像是自已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體會到何為羨慕。

她以為自已已經不會在意了,結果發現,自已一直都與之有無形的糾纏。

只是被埋在內心深處,並非磨滅無痕。

“穆醫生,你想到什麼開心的事啦?”

自已都沒注意,什麼時候……

“沒什麼,只是聽你說的時候,感覺你和你奶奶關係挺好的,她應該很疼你吧?”

“那肯定啊,我們是一家人,而且我爸是獨生子,我家就我一個小孩兒,她肯定疼我啊。聽我爸媽說,我出生之前奶奶就用毛線給我織了好多雙小鞋子,像那什麼虎頭鞋也做了,到現在還留著呢。”護士說完再一想穆雲苓那話的語氣,該不會她家裡重男輕女啥的吧?那自已這麼說豈不是……

可是穆雲苓接下來說的話打消了她的顧慮。

“我奶奶不擅長做這些,在我印象中,她喜歡刺繡,可以坐在那兒繡一整天的那種。”也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在繡,年紀大了視力肯定沒從前好了,繡活又是最費眼睛的。

可她若是不繡,又用什麼來消磨這漫漫時光呢?

而自已要是不工作的話,就會覺得這世界上沒有自已的位置。

對穆雲苓來說,沒有歸宿可言。

“那還挺愜意的哈。”

“是的。”

護士換好了衣服,收拾完東西,兩人出了更衣室邊走邊說。

“穆醫生你也是獨生子女嗎?”

“是的。”

算是。

穆雲苓6歲時父母離異,她跟著母親生活,期間母親為她改了姓,讓她跟著自已姓。父親很快再婚,並在半年後和那個女人有了一個兒子,算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

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她並不是獨生子女。

至於護士剛才擔心的重男輕女問題,這個沒有體現,因為當時家裡也只有她一個女孩兒,所以無法對比。

穆雲苓沒被放在奶奶身邊養過,印象裡奶奶一直對自已態度冷漠,最奇怪的一點,自已從來沒有見過爺爺,只從父親口中得知,爺爺在忙,一直在忙。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爺爺在哪裡,在做什麼。

5歲那年跟隨父母去給奶奶拜年,穆雲苓在外面和別的小朋友一起堆雪人,玩遊戲,可是遊戲總會玩膩的。

“不玩了,要不我帶你們去看我奶奶種的花?我奶奶在院子裡種了好多好多漂亮的花呢。”穆雲苓自豪地說著,因為其他小朋友都沒有,但是自已有。

一個小女孩立刻反駁道:“花?你騙人的吧?現在可是冬天,冬天怎麼會有花啊?”

“就是啊,冬天下雪,花都被凍死了。”

“我沒有騙人!”

“你就是騙人!這麼冷根本不會開花!”

“我沒有!”穆雲苓據理力爭,“我看見了的,院子裡有花開了,你又沒見過,憑什麼說我騙人?”

“略略略……小騙子,不跟你玩了!”小女孩帶著其他小朋友轉身離開,“走,我們去其他地方玩。”

穆雲苓站在原地,鼻子被凍得通紅,用同樣紅紅的手揉了揉眼睛,忍著沒哭。

“不信拉倒!”

可一回到家,她第一反應想找媽媽,但媽媽和爸爸出去買東西了,只有奶奶坐在那繡東西。

她現在一肚子的委屈無處說,全然顧不得奶奶之前對自已愛搭不理的態度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走向奶奶並抱住,把頭埋進奶奶懷裡。

“他們說我騙人,我沒有騙人……我沒有……”

奶奶沒有推開自已,也沒有抱自已,就那麼僵著,一言不發。

……

“媽媽,奶奶是不是不喜歡我?”穆雲苓看著媽媽,很認真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媽媽邊給她穿襪子邊說:“怎麼會呢?我們家雲苓這麼可愛,奶奶肯定喜歡你的呀。”

“那她為什麼從來都沒抱過我呢?”

上下學的時候,穆雲苓經常看見來接孩子的爺爺奶奶把自已的孫子孫女抱起來,也有讓他們自已走的。

那時候她就在想,好像自已的奶奶從來沒有抱過自已,甚至,連一個笑臉都沒有過。

“因為奶奶年紀大啦,力氣變小所以抱不動你了呀。”

“那以前我很小的時候奶奶抱過我嗎?”

“當然抱過啊。”

這樣啊,原來是因為自已變重了。

是這樣嗎?真的不是因為不喜歡嗎?

那太好了。

可是那時候……穆雲苓回憶起自已委屈找奶奶哭的時候,自已抱著她的時候,她就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石像……什麼也沒有。

從那之後的幾天裡,穆雲苓都吃的很少,實在餓了就喝水飽肚。

“我吃飽啦。”穆雲苓放下筷子下桌。

穆母懷疑她的腸胃出了問題,“雲苓是不是生病了呀?這兩天都吃得好少,平常都能吃一整碗米飯的,現在一半都吃不完了,一問就說吃飽了,這樣下去可不行呀。”

“她有沒有跟你說哪裡不舒服。”

“就是沒有說嘛,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沒事,明天我們就回去了,到時候帶她去醫院看看。”

“不用等明天了,吃完飯就走吧。”

“媽……”穆母怕婆婆以為是自已對來這裡過年有意見,所以現在故意找理由想走。

但是對方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現在路上積雪也化開了,回去的時候慢點開就行。”

穆母想說什麼,被穆父搶了話頭,“媽我知道了,那等吃完飯了,我們幫您收拾一下桌子就回去。”

“嗯。”

穆母拿著筷子心裡不是滋味。

穆父給穆母夾菜,“先吃飯。”

回房間收拾東西的時候夫妻倆沒看見穆雲苓。

“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說?我自已就是醫生,媽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給雲苓檢查一下嗎?說明天去醫院看看,媽說讓我們晚上就走,你聽不出來嗎?”

“哎呀這真的是你多想了,媽不是聽我們說孩子不舒服嘛,那為了孩子好,越早查出問題越快治療啊。”

“為了孩子?”穆母覺得自已聽了個笑話,“你知道之前雲苓問了我什麼嗎?她問我,奶奶是不是不喜歡她,為什麼從來都不抱她。”

穆父站在一旁,有些無奈。

“你要我怎麼回答?說我也不知道,我也想不通嗎?我只能說奶奶身體不好,所以抱不動她了。”穆母說到這裡,停下來看著穆父。

“怎麼了?這麼看著我幹嘛。”

“我好像知道雲苓為什麼吃那麼少了。”這傻孩子是為了讓自已的體重降下來,“她想節食減肥。”

這個年紀的孩子哪裡知道節食減肥這一說,只覺得自已少吃點,就可以慢點長甚至是變輕。

“這好端端的,她減什麼肥呀?”

穆母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默默地收拾東西。

臨行前穆雲苓問母親,“媽媽,我們能不能等幾天再回去?我還想和這裡的小朋友一起玩。”

穆雲苓的體重確實下降了,這說明自已的方法奏效了,她想再過幾天,奶奶應該就能抱得動自已了。

要是這個時候回去的話……

穆母蹲下來為女兒整理扎不上去的小碎髮,“可是媽媽要回去工作啦,等我們下次回奶奶家的時候,再和那些小朋友一起玩吧。”

穆雲苓低著頭不說話。

穆父也來勸說,“雲苓乖,我們先回去,以後還有機會一起玩兒的。”

“我不能留下來嗎?”

“雲苓,奶奶沒有精力照顧你,奶奶會很累的。”

“可是……”

可是那些小朋友都和爺爺奶奶住過,只有自已沒有。

穆母起身,“媽。”

奶奶並沒有看自已,她在和爸爸媽媽說話。

“這個牛奶你們拿回去吧,我不喝,別浪費了。”

穆父接過那箱牛奶,“好,那我們這就回去了,您不用送,外面路滑。”

穆父把牛奶遞給穆母,自已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提著旅行包。

“雲苓?”

穆雲苓沒有動,抬頭用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奶奶,鼓起勇氣張開雙臂,小聲說:“奶奶我變輕了,抱得動的……”

奶奶沒有動。

穆母沒辦法,返回去拉穆雲苓的手。

穆雲苓一直看著奶奶,直到被牽走。

她沒有哭,只是在想是不是自已說話聲音太小了,所以奶奶沒有聽見?還是自已這身衣服太重了?

冬天的衣服總是穿的很厚重。

可能等到暑假呢?

但根本沒有下一次,只有這一次。

他們才是騙子。

“穆醫生,我先走啦。”護士看見公交車來了。

“好,再見。”

等公交開走後穆雲苓在公交站臺坐了一會兒。

看看時間,已經遲到了。

她穿過人行橫道,接著改變方向走進了醫院正對面的地下停車場。

她停了輛備用車在這裡。

“穆醫生,你晚了快半個小時。”

“不好意思。”穆雲苓將車鑰匙遞給宣玉一,“走吧。”

“看你的樣子,是任務失敗了?”

“嗯,被打斷了,要說做這類差事,我還是比不上那小子。”

她指的是“呂卓誠”。

“不是我說,這份差事他還真幹不了。”派給穆雲苓是因為她本來就在這家醫院工作,更熟悉,也更容易遮掩過去。

“沒事,你不用安慰我。”

當時的情形,誰來了都成不了。

難不成讓她把那個女人也一起解決了嗎?

除非是瘋了。

宣玉一用溫煦的目光看向她,“別擔心,不看僧面看佛面,老闆那邊我會去說。”

“多謝,我看過高聽寒的病歷,老闆的擔心是對的,打傷他的人確實就是從種植園裡跑出來的那個男人。”穆雲苓心中困惑,既然如此,有了高聽寒不是更好找到那個人嗎?

老闆為什麼還這麼著急要除掉他?

要知道如果警察在公開場合被殺,一定會引起不小的騷亂,這樣自已暴露的風險將大大增加。

儘管如此,上面竟然答應了。

難道其中還有什麼隱情?

“宣玉一,你說那個人怎麼會和警察碰上呢?”

他逃出去之後也沒有報案,報案不就可以得救了嗎?遇到警察還把警察給打了,他這麼做是為了什麼呢?

“這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湊巧吧。”

“他到底是什麼人?”

宣玉一脫口而出兩個字:“罪人。”

“罪人?”

那是有人故意安排他和警察碰上的嗎?想借警方的手來除掉他。

“別多想,也別多問。”宣玉一好心提醒道:“我看啊,最近怎麼都要出點事兒的,能獨善其身是最好的結果。”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明天怎麼樣又有誰能說得準呢?

說不定……今天的老闆,明天就成階下囚了。

“知道了。”在他們手底下辦事,謹言慎行是最要緊的。

至於自已和宣玉一的關係,兩人是同一年加入到組織,算是有點袍澤之誼在裡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