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鵑出門買菜,四處看時總感覺身後有人跟著自已。

這個點菜市場人很多,大家都趕著買新鮮菜,她也只覺得自已是多心了,但那種毛毛的感覺還是纏著她,直到上樓回到家,關上門的那一刻才消失。

她剛把菜放到廚房,鑰匙都沒來得及放。

門鈴就不合時宜地響起,因為這時候連搞推銷的都不會上門。

秦念慈現在的睡眠很淺,稍微有點動靜她都會知道,生完孩子以後聽力好像莫名變強了。

也可能是出於母親的本能吧,為了保護自已的孩子不受到任何傷害,對周圍環境的敏感度增加了。

“是不是偉明回來拿東西啦?”

柳鵑有種不好的預感,“天兒還早,你晚上又沒睡好,再去睡會兒吧。”

這話讓柳鵑說出來,她聽著有點怪怪的,具體哪裡怪,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好,我去上個廁所再睡。”

“別太久,你這睡衣不夠厚,月子裡著了涼就不好了。”

“知道了媽。”

這個家大門不隔音,婆媳倆說的話外面能聽個聲兒。

門外那人聽屋裡沒了聲音,再次按下門鈴。

“來了來了,別按了!”

那人聽言沒再按鈴。

柳鵑等了幾分鐘,見秦念慈還沒從洗手間出來,便把門開了一條縫謹慎地問道:“你找誰啊?”

“柳阿姨。”

果然是他!他怎麼知道自已兒子搬到這裡了?

“馬偉明在家嗎?”

柳鵑趕忙走出去說,“他不在。”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呀?我可以等他回來嗎?我有些話想當面和他說。”

柳鵑直接忽視了他的問題,“你怎麼知道他住這裡的?還自已找過來了。剛才在菜市場跟著我的就是你吧?你這是跟蹤,我可以報警的,但我不想把事情鬧大,你走吧。”

“柳阿姨,這是最後一次,我好不容易有他的訊息,就讓我見他最後一次,好不好?”

柳鵑不為所動。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真的,之後橋歸橋路歸路,我再也不會打擾他的生活了。”

柳鵑有些不耐煩了,“你怎麼就是講不聽呢?”

……

秦念慈從洗手間出來沒看見柳鵑,倒聽見門外的說話聲,婆婆在和一個男人說話。

說是說話,其實更像在爭吵。

她鬼使神差地開了門,就看見一臉緊張的柳鵑,旁邊還站著一個紅了眼的年輕小夥子。

她還是第一次見柳鵑這副表情。

年輕人看見秦念慈的時候,眼底好像有什麼東西碎了。

她看到了,看得很清楚,但還要裝糊塗。

“怎麼了媽?”

柳鵑沒想到她會直接開門出來,“哎呀你怎麼出來了,還沒出月子呢,站在門口吹了風可是要落下病根子的,快進去快進去。”

秦念慈的注意力全在這個年輕人身上,“媽,這是誰啊?”

“他啊,”柳鵑撓了撓眼角,想著怎麼打圓場,“他是那個……偉明之前一個朋友,家裡出了點兒事,來找偉明幫忙的。”

不管是什麼,遲早都是要面對的。

秦念慈這樣想著,也這樣做了,“既然是朋友,那就先進來吧。”

站在門口說話,總不像個樣子。

年輕人看向柳鵑。

“那你就進屋裡等他吧。”

得到了柳鵑的准許,年輕人才放心地踏入這個家。

他不想被討厭。

“打擾了。”

秦念慈輕輕地關上門後沒有回房,而是去給他倒了杯水。

“我叫秦念慈,偉明是我丈夫。”

“謝謝。”年輕人接過那杯水,停在半空。

“你坐吧。”秦念慈感覺他不是很想面對自已,“我進去換個衣服。”

年輕人這才看向她,“我叫江哲。”

秦念慈點了點頭,微笑道:“你好,那個……麻煩說話什麼的聲音別大了,寶寶還在睡覺,把他哄睡著可不太容易。”

“好。”

秦念慈一走,江哲明顯有些失神。

這個小家佈置得很溫馨,和自已理想中的樣子大差不差。

隨處可見的鮮活色彩,空氣裡有洗衣皂淡淡的香味,他看見陽臺上的綠植沐浴在新生的陽光下,它們的呼吸是如此暢快。

他想,他應該是幸福的。

這最好了。

柳鵑看秦念慈還沒出來,便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對江哲小聲交代道:“小江啊,這理由我可給你找好了,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該怎麼說,你這心裡要有數。”

“我知道,柳阿姨您放心,我今天來找他真的不是來鬧事的。”江哲盯著杯子邊緣的水漬,“我們早就結束了。”

他們早就結束了。

可為什麼自已就是放不下呢?

是因為他結婚了嗎?和一個女人。

“媽。”

柳鵑被這一聲嚇了一下,“你走路怎麼也沒個聲兒啊?”

說完柳鵑就一頭鑽進廚房了。

秦念慈知道自已可能出現得不是時候,是怕自已聽見什麼嗎?

她在心虛什麼呢?

“江哲,你是家裡有急事嗎?我看你剛才在外面,情緒有點兒……要不我給偉明打個電話吧。”秦念慈說著拿起手機,“你應該有他電話吧?來的時候沒給他打嗎?”

江哲解釋道:“我只有之前的,他後來換號碼了,所以我就直接過來了。”

“哦……沒事,我給他打個電話,不過他可能在忙,不一定接。”

“謝謝。”

打了兩通,結果都是一樣——對不起,您所撥打的使用者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busy now,please redial later.

秦念慈放下手機,“沒接,在通話中。”

江哲掩飾著自已的失落。

“你吃早餐了嗎?感覺你應該出來挺早的。”

“路上吃過了。”

秦念慈不好問他家裡的事,就問了別的,“你和偉明認識多久啦?到現在。”

“五年多。”

“那差不多就是他剛開始工作的時候認識的,我看你……”秦念慈儘量讓自已的視線不那麼集中,“你應該比他要年輕。”

“嗯,是小兩歲。”

“我們結婚的時候,婚禮上好像沒看到你 ,不然我應該有印象才對。”

江哲有些緊張,“是,當時我出差了,沒趕上,不過我有聽說,挺好的。”

他看向電視櫃上擺放的結婚照,心被揪了一下。

柳鵑端了湯出來,“小秦,湯好了,來趁熱喝。”

“你先自已坐一下哈。”

“好。”

江哲只是坐著,也不看手機,偶爾喝點水。

秦念慈看他沒什麼精神的樣子,心亂如麻。

湯喝了大半,寶寶醒了,她趕緊去顧孩子。

留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響了,是馬偉明回的電話,這讓江哲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接,又怕。

“是偉明打來的嗎?”秦念慈走到房門口,停在那裡,“江哲你接吧,我這有點事。”

柳鵑在廚房慢悠悠地收拾,江哲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才接,入耳便是熟悉的聲音。

“念慈,我剛剛在和客戶打電話,你找我是要我帶什麼東西回去嗎?”馬偉明看了眼手機螢幕,“念慈?你怎麼不說話啊?是出什麼事了嗎?念慈?”

江哲怕自已一說話對方就會結束通話,可他不得不開口,“明哥。”

馬偉明感覺記憶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儘量使自已的語氣平和,“你,你怎麼在我家?”

江哲有些高興,還好,他沒有掛電話。

“我有事找你。”

“好,你跟念慈說一下,我中午會回來一趟,有什麼事情,都等我回來了我們倆出去解決。”

“好。”江哲聽著電話裡的靜音,“謝謝。”

柳鵑忙湊了過來,“他說什麼了?”

“他中午會回來,讓我等他。”

“那好啊,中午一起吃飯。”秦念慈說完又抱著孩子回房裡了。

留柳鵑在原地發愁。

快要吃午飯的時候,江哲時不時看一下門,看他回來了沒有。

“偉明說飯好了我們就先吃,不用特意等他。”

這頓飯吃得拘謹,大家心裡都裝著事情。

飯吃到一半,馬偉明回來了。

“你回來啦?我去給你盛飯。”

“不用,我吃完飯回來的。”

江哲馬上放下筷子,略顯緊張地看向他。

馬偉明眼神躲閃,“好久不見了。”

聽言他稍微放鬆了一些,“好久不見。”

“找我有什麼事嗎?”

“嗯……在這不太方便說。”

“那就出去說吧。”

秦念慈感覺到了,馬偉明的不安。

“飯還沒吃完呢。”

“沒事,我吃飽了,謝謝。”

“我等下就直接回去工作了,晚上見。”馬偉明給了秦念慈一個擁抱,“媽,我們走了啊。”

江哲跟在馬偉明身後出了家門。

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她心裡五味雜陳。

……

馬偉明很晚才回來,把孩子哄睡著後她一直在等他回家。

“念慈你怎麼還沒睡呢?”

他身上怎麼有酒味?之前從來沒有過。

“你喝酒了?”

“沒有,你知道我滴酒不沾的。”馬偉明知道她不喜歡酒氣,就隔著一米站著,“江哲喝多了,我把他扛回去的。”

“你們不是中午說事情嗎?”

“是啊,但是時間來不及,老闆又在催,我就說等我下班之後咯。”

秦念慈不說話了。

“我去洗澡了。”

“偉明。”

“嗯?”

“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秦念慈仰頭看向他,期待著他能和自已說點什麼。

馬偉明猶豫了一下,“沒有啊。”

“嗯。”

“那我去洗澡了。”

“好。”

“你別在這坐著了,挺晚了快去睡覺吧。”

“好。”

她一句一句地回應著,但她沒有得到回應。

這是她第一次對這個男人感到失望,她不知道會不會是最後一次。

……

凌晨兩點多,馬偉明接到一通電話。

“是馬偉明嗎?”

“我是。”

“你認識江哲嗎?”

“認識啊,怎麼了?”

“你快過來他家吧,他想輕生,指名要見你。”

輕生?!

“念慈,我出去一下。”馬偉明著急忙慌地換衣服。

“出什麼事了這麼著急?”

馬偉明沒有回答,只留下一句很快回來。

他一夜未歸,秦念慈也是一夜無眠。

第二天回來時一臉疲憊地鑽進洗手間,出來時手裡拿著滴水的襯衫。

秦念慈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答得敷衍,隨後一頭扎進被窩呼呼大睡。

之後幾乎每天他都很晚回來,問就是工作加班。

兩人因此吵過不少架,但吵著吵著他就哭了。

“對不起,我工作太忙了。”

秦念慈心想,他可能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因此就算她有時候抱怨,但總體上還是表示理解。

終於熬到了孩子滿月,滿月酒辦得十分熱鬧。

很久沒見的江哲也在此時出現。

不同的是,現在的江哲身上完全沒有之前見面時的那種沉悶,多了些奇怪的明媚。

是的,有點怪。

“嫂子,恭喜。”

秦念慈看出他身上有些不明顯的傷痕,又或許不是傷痕,但她沒問,只是笑著道謝。

“這是我給正正挑的禮物,希望他會喜歡。”

正正是兒子的小名,她沒告訴過他也沒當面叫過,那就只能是馬偉明說的了。

“謝謝。”秦念慈抱起孩子,“正正,謝謝叔叔。”

“他真可愛。”

……

不知道是人多太嘈雜了還是別的什麼,那種心慌的感覺又來了。

“媽,偉明呢?”

“他啊,應該在外面吧,剛又來了他幾個同事。”

“我去找一下他。”

“別管他了。”柳鵑懷裡抱著孫子,“正正看著想睡覺了,你這時候出去他等下又得哭。”

正正一直有點鬧覺。

“那我得去上個廁所。”

“誒?”

沒等柳鵑反應過來,秦念慈已經出去了。

“二叔,你看見偉明瞭嗎?”

“他應該跟他同事朋友在一塊兒啊,你去包廂那邊看看,我看他們往那邊走了。”

“好。”

包廂裡只有他的同事。

“剛才有人把他叫走了。”

“就是今天一直跟著他那個。”

一直跟著?

是江哲。

不知道為什麼,自已第一個就想到了他。

可能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偉明回來的時候他的表現,那種感覺,怎麼會是簡單的朋友呢?

他看偉明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又期盼著什麼的眼神。

她真希望一切都是自已的臆想。

秦念慈找到馬偉明的時候,江哲正雙手握著他的手說話。

時間好像凝固之後又碎裂了。

馬偉明肉眼可見的慌張,就是在告訴她,一切預感,皆為真實。

……

秦念慈恍恍惚惚地出門坐上了一輛公交車,她不用想目的地在哪裡,她現在也沒法關心,她只想逃離。

之後就遇到了左秋心,在自已最難堪的時候,是她幫了自已。

她問自已是不是剛當媽媽,自已點頭。

對,她還有孩子,她不能就這麼走了。

再之後呢?

馬偉明的解釋、道歉和保證,柳鵑的勸說,還有那些姑且算是安慰的話,她都一一收下。

人們說母親和孩子之間有一根無形的臍帶,她體會到了,她現在就依靠著這根臍帶。

她的身後是空蕩蕩的。

最後事情的發展還是失控了。

準確地說兩人沒有發生爭吵,但她情緒崩潰了。

為什麼她要遭受這些?她好不容易擁有的生活,就這麼被毀了!

當馬偉明想抱住她的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已哪來的那麼大力氣,也許這就是恨吧。

她推開了他,他的頭狠狠地撞到了床頭櫃的一角。

有血,很多血。

她不知道該找誰,她能找誰?

她可以。

於是她撥通了左秋心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