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上秦念慈零零散散地睡了兩個多小時,天矇矇亮的時候,她終於把孩子哄睡著了。

一個人吃著早餐,窗外風聲不斷。

叮咚——!

秦念慈脫下鞋子一步一步走到門邊,以防發出聲音。

她不敢去看貓眼,就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著門外的動靜。

門鈴再次響起,伴隨而來的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人嗎?”

“誰?”

“送菜的。”

秦念慈透過貓眼去看,門外站著一個女人,女人的面板被曬得黝黑,粗壯的手臂充滿力量感,她手上提著好幾個塑膠袋子,腳邊還立著一袋大米,應該都是這一棟的住戶在平臺上買的菜。

門開啟的瞬間,那袋米一斜,慢慢倒了下去。

“這些都是你家的,你點一下。”

都是?!

這麼多,是他買的嗎?什麼時候買的?

“這全都是嗎?”

“對啊。”女配送員見她一副不確定的樣子,就開啟軟體查購物單子,“你看。”

秦念慈快速找到購買人,確實是他。

“好,謝謝了。”

秦念慈將那些菜一一提進門,可那袋米怎麼都扛不動。

“我來吧。”女配送員二話不說就幫她扛了進去,“給你放哪兒啊?”

“廚房在這邊。”

“要直接倒米缸裡嗎?”

“不用,靠牆放著就行。”

“你男人沒在家啊?”

突然被這麼一問,秦念慈有些心慌,“沒。”

“那他還選在這個點兒配送,這麼多東西,讓你一個剛出月子的拿,真的是。”

女配送員的話讓她的神經更加緊繃,她不禁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剛出月子?”

“這有什麼啊,我送菜又不是一天兩天了,鄰里鄰居的都認識得差不多啦。”女配送員笑道:“有時候也嘮兩句,啥事也都知道一點唄。”

“哦……我老公本來今天休息的,但是單位發訊息說讓他回去,一大早就走了。”

“那他工作挺忙的吧?”

“這個我不太知道。”

“行吧,我多句嘴啊,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家要多注意點,特別晚上。最近有好幾戶,屋裡都遭小偷了,還有那種家裡進了人又出去了的,都是監控拍下來的,可得注意點。”

“好。”

關上門,秦念慈只覺得鬆了口氣。

入室盜竊,若只是求財,倒還好些,怕就怕要命。

她最是怕死。

洗過碗筷,看一眼孩子,還在熟睡。

秦念慈換了一套舊衣服,主臥內的一片狼藉和房門外的整潔形成鮮明對比,窗簾半拉著,微光映照下,床頭櫃上的血跡太過刺眼。

這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不過是一條噁心的大蟲子,是裹著人皮的蛆。

這是真知所言。

直到真知降臨,自已方知常年受其壓迫,是何等的不公,也正因真知的點撥,自已才尋得了解脫之法。

是真知拯救了自已。

秦念慈家裡兩女一子,姑且算是兩女,因為她的妹妹還沒滿月就夭折了。

可到底是不是真的夭折,只有她的父母知道。

讀完初中,家裡就沒讓她再讀書了,轉而跟著在一個遠房親戚的廠裡做工,兩三年後透過相親認識了比她大十歲的馬偉明。

秦念慈的父母依舊認為女子婚嫁應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說是相親,其實她根本沒在場,父母只帶去了她的照片給男方看。之後收了彩禮錢,兩家很快定下了結婚的日子。

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也沒有人會在乎這一點。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已被當做一件商品,擺在貨架上任人挑選。

她想過要逃走,只是在當時,她更多的是覺得自已無處可去。

兩人結了婚,那是秦念慈第一次見馬偉明。

這人看上去倒是個老實樣子,可那又怎麼樣呢?

理所當然的,她並不愛他,嚴格來說一點感情都沒有,連恨都沒有。

她唯一恨的只有自已的父母,他們將自已帶到這世上,卻沒有讓自已感受到半點溫情。

因為秦念慈當時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所以兩人只是辦了婚禮,還不能領結婚證。

對此馬偉明的母親柳鵑早有意見,但無奈十里八鄉的姑娘沒一個看得上自已兒子的。

馬偉明正在房間裡換衣服,柳鵑直接推門而入。

“媽!”馬偉明覺得很尷尬,“你進來怎麼不說一聲,我換衣服呢。”

柳鵑一邊收拾一邊說:“那怎麼了,我是你媽,你什麼樣子我沒看過?你光屁股的樣子我都看過,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不是啊媽,我都二十八了。”

“別說你二十八,你八十二了也一樣,但你放心,你媽我活不到那時候,我到現在還沒被你爸氣死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馬偉明無話可說。

柳鵑一伸手,“把髒衣服給我。”

“這件不用洗。”

“一起洗了算了,留著幹嘛,生蘑菇啊?你自已又不洗。”

“我下午還要穿的。”

“沒衣服穿了?非要穿這件?破破爛爛的,買的什麼衣服,不給是不是?信不信我回頭給你全扔了。”

“別,我給你還不行嗎?”

“早這樣不好了嗎?”

吃過中飯柳鵑又來了。

“兒子,媽可跟你說啊,你和小秦還沒領證,結婚證不到手啊這婚結得總是不安心的。現在這年輕小姑娘的心思多著呢,你可得把她看緊了,別到時候人財兩空,曉不曉得啊?”

馬偉明正在睡午覺,被叫起來就為了說這些,心裡自然不爽。

“哎喲,不是我說,媽,小秦不是這樣的人,你操心這些幹嘛啊?”

一聽馬偉明這話,柳鵑氣不打一處來。

“什麼叫我操心這些幹嘛,馬偉明你憑良心說,你從小到大什麼事情不是我這個當媽的管的?你爸管過嗎?就你爸那脾氣比本事大的又能管好什麼?你也這麼大人了,工作這些年留了幾個錢啊?媳婦兒都討不到,你這個媳婦兒還是我幫你去找的。還說我瞎操心,怎麼就是瞎操心,我是樂意操這個心嗎?你要不是我兒子我會管你嗎?”

“好好好,媽,我知道了,我知道你都是為我好。”馬偉明邊看手機邊說:“你看你,說著話生什麼氣啊,我不就那麼隨口一說嗎?而且我什麼時候說過你瞎操心啊?”

“你話不就是那意思嗎?”柳鵑把他手機一把搶過來,“跟你那個爹一個死樣!在家天天就抱著個手機啥也不幹!這家裡裡裡外外哪裡不是我收拾的?啊?這床單我不換你們爺倆哪個換過?睡臭了都不換!家裡的窗戶那麼厚一層灰,你們什麼時候管過,還不都是我?這家是我一個人的嗎?啊?你們爺倆是來享福來了,我就是你們老馬家的下人是吧?”

馬偉明聽得心煩,這些話自已從小到大聽得太多了,他都能背了。

不出所料的話,接下來自已這個媽要開始哭了。

果不其然,說著說著柳鵑抹起了眼淚,“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啊?這輩子要嫁到這個家裡來受苦,男人靠不住,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大了,以為終於熬到頭了,結果兒子也靠不住。早知道這樣,那時候還不如不生,生了幹嘛,生了淨給我添堵,要是沒有你,我不知道過得多舒服……”

柳鵑是奉子成婚。

一開始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家裡就是反對的,只是後來生米煮成了熟飯,無奈之下才答應的。

柳鵑家裡覺得這回要是不嫁,傳出去壞了名聲,搞不好以後都嫁不出去了,還不如就這麼嫁了,好壞全憑自已的造化。

現在呢?

她後悔了,早就後悔了。

馬偉明知道自已跟她對著說只會沒完沒了,還不如哄著,這樣能少聽點嘮叨話。

“好了好了,媽,你放心,我一定聽你的,把她看得牢牢的,好不好?”

馬偉明去扶柳鵑的肩,被其一把甩開。

“起開!你少騙我!跟你爸一個德行!”柳鵑憤然離去。

“媽!”馬偉明連忙追出去,鞋都沒來得及穿,“你把我手機給我啊,我還有工作呢,很急的。”

柳鵑依舊說個不停,“我明明都是為你好,除了你媽我,還有誰會為你著想?你指望那個秦念慈嗎?她再怎麼都是個外人,我可是你媽!”

“我知道了,媽,我會聽你的,你都是為我好。”馬偉明扯出來一個勉強的笑容,“媽,我知道錯了。”

“真的?”

“真的。”馬偉明趁機遞上紙巾,“我知道媽是為我好才說那些的,是我不懂事。”

柳鵑破涕為笑,“這還差不多,這才是我的好兒子。”

……

“在你願意之前,我不會碰你的。”

這是馬偉明在新婚之夜說的話,他也確實做到了。

婚後他對秦念慈還不錯,她是這樣認為的,比起在自已家裡,說是很好也不為過。

“這個菜有點鹹了,不好意思啊。”秦念慈第一次做這道菜,鹽放多了點。

“沒事,挺下飯的。”馬偉明說著還特意多夾了兩筷子,“但是吧,少放一點,淡一點兒應該會更好吃。”

秦念慈被他逗笑了,“好。”

……

“馬偉明,你在忙嗎?”

“沒啊。”馬偉明將方案先儲存,走出房門發現秦念慈正在組裝新買的櫃子,趕緊上去幫忙,“這快遞你去拿回來的嗎?搬重東西怎麼不叫我。”

“沒有,這個是可以送上門的,剛到。”

其實她只是習慣了凡事靠自已。

“我來裝吧。”

秦念慈右手拿著錘子,“不用啦,再說你知道怎麼裝嗎?”

馬偉明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錘子,當兩隻手的肌膚相觸時,秦念慈感受到心上那一瞬間的戰慄。

“這你就小看我了吧?等著瞧吧。”

兩人很快就將小櫃子組裝好了,還糾正了秦念慈裝錯的地方。

“怎麼樣?”馬偉明表現得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秦念慈連連點頭,“很棒。”

“哈哈哈哈哈哈謝謝誇獎。”

兩人的相處在往好的方面發展。

“念慈。”馬偉明遞給她一張卡,“這是我的工資卡,以後就交給你保管了,密碼是你生日。”

把工資卡交給自已保管已經夠讓人驚訝了,竟然連密碼都是自已的生日。

“我的生日?”秦念慈覺得受寵若驚。

“對。”

不知道為什麼,她好想哭,但是這時候哭出來應該會很奇怪吧?可她控制不住。

“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謝謝你。”

這個世界上,只有你這麼在乎我。

一年過去,秦念慈已經到了法定結婚年齡,兩人可以去領證了,但卻因為各種原因一次又一次地推遲。

秦念慈都沒說什麼,柳鵑先不樂意了。

“馬偉明你還真是忙啊,連抽空領個證的時間都沒有嗎?”

“媽,我是真的走不開,我這也沒辦法啊。”馬偉明最近工作處在上升期,手頭上事情多很正常。

當然,也不全是因為這個。

“別跟我說這些!趕緊的,把證領了大家都安心。”

“媽~你聽我說。”

“我不聽,別逼我到你單位去找你領導,我倒要看看是什麼事情把你忙成這樣。”

“好好好,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馬偉明和秦念慈約好領證的時間,向公司請了半天假。

“偉明,其實不著急的,你最近不是很忙嘛?”

“沒事兒,正好給我大腦放鬆一下,這一陣子確實是太忙了。”

秦念慈笑著側身,“我給你揉揉吧。”

“好。”

那天他說他覺得自已很幸福,她又何嘗不這麼覺得呢?

……

“偉明,我懷孕了。”

“太好了!”

這次,秦念慈從他臉上看到了除喜悅之外的東西,意味不明。

他好像放下了什麼重擔。

會是什麼呢?

秦念慈嘗試著問他,“偉明,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她看著他那雙澄澈的眼睛,卻怎麼都看不到底。

“當然有啊,我要謝謝你,帶來了這個小生命。”馬偉明說著將她擁入懷中,“這樣一來,我們這個家,總算是完整了,念慈,謝謝你。”

是啊,在傳統觀念裡,一個完整的家庭要有爸爸、媽媽和孩子,三者缺一不可。

兒時玩的過家家也是如此,這樣的觀念根深蒂固。

秦念慈回抱住他,這個男人給了自已從未體會過的,屬於家的溫暖。

可是為什麼她會突然感覺到這份溫暖之下還有別的東西?

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