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秋心在房琪的陪同下給呂思霏辦理銷戶。

“我要把霏霏帶回夢鄉,下午就走,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那你還會回來嗎?”

“會。”左秋心看天上的飛鳥,它們多自在啊。

她會回來,她還有話沒有說。

不得不說的話。

看到她懷裡那方方正正的盒子,房琪強忍淚水擁抱她,哽咽道:“抱歉。”

“姑娘,不用道歉,你幫我找到了女兒,你沒有錯,你是好人。”

這一回,左秋心沒叫房琪房警官,她叫的是姑娘。

左秋心空出一隻手輕撫房琪的背,“錯的是害霏霏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抓到他們。”

一定!房琪心想,不管要用多久,她一定會把這個人揪出來!

3706門口監控裡拍到的那個人,他的身份有了眉目。

“嫌疑人為男性,年齡在30歲以上40歲以下,熟悉康莊別院的樓層結構,尤其是門戶設定,由此特徵我們初步篩選出來幾個人,大家看一下。”

螢幕上依次排列著6張照片,照片旁邊是他們的基本資訊。

他們來自不同行業,有負責那一區的快遞員,也有經常往來送外賣的外賣員,還有與其合作的家政公司的員工。

由於監控只拍到了嫌疑人的眼睛以上,所以他們只能一個個作對比來篩選出來相似度高的。

“徐某是捷康物流的優秀員工,還是公司的勞動模範,李均被害當晚他在家裡睡覺,除他本人的親屬外還有監控佐證,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楊某是一家公司的白領,為了還房貸,他就白天上班晚上兼職跑外賣。20號凌晨他人正在距離案發地4公里的地方送外賣,也有監控作證,此前他的行動軌跡沒有任何異常,但在案發之後他曾前往老花卉市場,但只是轉悠了一圈,挑挑揀揀到最後什麼都沒買又走了。對於這事他給出的解釋是自已被網戀女友甩了,傷心,所以他就去之前給她買過花的地方走走,懷念一下。”

“這……”蕭盼山摸了摸自已的下巴,“聽上去有點牽強又合理的感覺。”

田茂揚了揚眉毛,小聲說:“什麼啊,你不懂,人家這叫痴情。”

呃……這他可不敢苟同。

“反正這倆已經可以排除了,至於其他人……”蕭盼山舉手示意,“第二排中間那個人年齡不符合,為什麼也放進來了?”

“這個啊,因為他是面容對比相似度最高的。”

此人名叫樊靜思,這名字乍一聽像個女孩兒的名字。

“樊靜思,27歲,畢業於某理工大學,計算機系,獲得過很多比賽的獎項,且成績都名列前茅。後順利保送研究生,研究生畢業後透過白海房地產有限責任公司的內招進入其技術部門工作,實習期間被公司派往國外進行學習深造,回國後一直在白海……”

田茂不禁感嘆道:“這人挺不錯啊,和進寶有得一拼,我記得進寶也有一大堆獎。”

“確實不錯。”

不止是不錯,除了年齡,其他都很符合嫌疑人的特徵。

蕭盼山一想到樊靜思是做計算機程式設計工作的,感覺……有點合理?

“四個月前他從白海房地產離職,出國旅遊了一次,回了老家一趟。”

“現在他人在哪兒?”

“目前還沒聯絡到,他的號碼已經欠費停機了,出租屋裡也沒找到人,房東說他的房租已經拖欠兩個月了。”

樊靜思是一個技術人員,他的薪資待遇肯定不會差,就算是離職了,也不至於連話費都交不起。

杜偉光一拍桌子,“別浪費時間,其他人不用查了,就把調查的重點放到這個樊靜思身上,找到他。”

“是。”

接到報案,城郊雁鳴湖發現了一具浮屍。

打撈上來的是一具身穿睡裙的女屍,輕微腫脹,表皮有蠶食痕跡,應該是湖裡的魚啄的。

時韻立刻對其進行初步檢查,“死者瞳孔放大且有出血現象,口鼻中都有泥沙,初步判斷是溺水死亡。手腳沒有捆綁痕跡,身上也沒有明顯的傷痕,很乾淨。”

時韻拉起女屍的手,“你看她的手,美甲是新做的。”

甲片是全貼的,還緊貼著指甲的根部。

成年人的手指甲平均生長速度是每週長1~1.4毫米,像死者這樣的,不會超過三天。

透過走訪周圍群眾,沒一個人認識死者。

時韻脫下手套摸了摸女屍身上的睡裙,這手感太熟悉了。

“孟新!”

“怎麼了啊?”

“死者身上這件真絲睡裙,全市只有一家能賣,而且只有兩件,查這個快得多。”

“你怎麼知道?”

“因為另外一條在我家。”

時韻的母親家境優渥,從小是被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對生活質量的要求很高。知道有這睡裙的時候,就說剛好兩件,母女倆一人一件,但時韻怎麼都不要,她不喜歡滑溜溜的衣服,像在身上穿了條大泥鰍。

他們調取了周圍的監控,發現死者是孤身一人過來的,監控一路跟到湖邊。毫不猶豫跳了下去,是自殺。

找到賣這件真絲睡裙的店,死者身份也確定了。

“死者潘盈,是居美執行長劉一聞的妻子。”

“劉一聞?”杜偉光有點印象,“他的原配妻子是不是叫符妍啊?為了救孩子自已溺亡的那個?”

“對,是他。”

“我還記得他那個閨女叫劉……”

“劉婧雪。”

“對,當時給我整夠嗆。”

符妍走的時候劉婧雪剛上三年級,在她媽媽的葬禮上既不哭也不鬧,一動不動跟個雕塑似的。拿了水就喝一口,到飯點也不會主動去吃飯,杜偉光怕這孩子憋壞了,就主動找她說話。

“小朋友,你餓不餓啊?要不要吃點東西?不然喝口水?”

劉婧雪看都不看他一眼。

“小朋友我知道你不好受,但是你媽媽要是看到你這樣,她也會傷心的。”

“不會。”

“怎麼不會呢?”

劉婧雪轉過頭看著杜偉光,用那種死盯著的眼神,吐字清晰,“她死了。”

死人怎麼會有活人的感受呢?

杜偉光在想能說些什麼的時候,劉婧雪突然起身,雙手拿起一沓紙錢將靈臺上的東西掃落一地。

劉婧雪一邊破壞一邊吼著:“為什麼要丟下我!為什麼?!憑什麼?!”

杜偉光趕忙叫人,然後上前拉住劉婧雪,沒想到孩子不大,蠻起來力氣不小。她還在自已胳膊上咬了一口,見血的那種。

“通知家屬吧。”

自殺是板上釘釘的事。

監控總不會騙人,現場也排除了他人作案的可能。

劉一聞因病需要坐輪椅,由他的貼身保鏢推上來的,而劉婧雪穿著一身酒紅色哥特風長裙不緊不慢走在後面,烏黑靚麗的及腰長髮一絲不苟地梳於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相比劉一聞的痛哭流涕,劉婧雪顯得異常冷靜,也可以說非常冷漠。

不過也沒什麼說的,潘盈不是她的親生母親,自然談不上多有感情。

事實上,要是有也只有厭惡。

劉婧雪身形挺拔,靜立於停屍間外,聽著父親的哭聲,她要極力壓制才不至於笑出聲來。

多麼虛偽的男人!

一個虛偽的丈夫,同是一個虛偽的父親。

時韻站在孟新身邊,看到劉一聞的臉色,悄聲說道:“他的肝情況不好。”

孟新一驚,又好奇,“你怎麼知道?”

“看出來的,望聞問切,你不知道嗎?”

“知道是知道啦,可是這怎麼看出來的?”

“就這麼看啊,我爺爺是老中醫,跟著學了點。”

孟新再次投來敬佩的目光,心想時韻家這傳承,太可以了,自已都想學。

劉一聞哭完,握著杜偉光的手,“警察同志,真是辛苦你們了。”

“您節哀。”

劉一聞擦了把鼻涕,“我妻子她……患有抑鬱症,很痛苦,她很痛苦,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們、我們一直在治療在想辦法,結果還是沒能……唉,說到底還是我這個丈夫做得不稱職。”說著又哭了起來。

“劉先生,注意身體。”

劉一聞拿出一張帕子擦眼淚,把眼睛周圍都擦紅了,“不管怎麼樣,謝謝,謝謝你們。”

劉一聞領走了潘盈的遺體,時韻拿檔案給他簽字的時候,發現他的西裝釦子是全扣的。

他難道早就知道有這場葬禮了?

時韻準備下班了,看著電腦上潘盈的個人資料,不知怎麼突然想到常妍肝臟失蹤的事,而劉一聞的肝不行了。

“劉一聞,1973年4月出生……血型是Rh陰性血,稀有血型啊。”

常妍不是。

可能是自已想多了吧。

時韻關上電腦,熄燈,鎖門。

潘盈的遺體當晚就被火化,葬禮在第二天舉行。

參加葬禮的除了家人和朋友,還有和居美合作的各大企業負責人,實在來不了的都派了代表過來。

白海房地產這邊因為李均對外稱病,所以就由江君辭代為參加。

“江阿姨,我能和您一起去參加潘阿姨的葬禮嗎?”文黎主動打電話給江君辭,“劉婧雪是我的同班同學,這次回學校,她幫了我很多。”

文黎主動提出回學校的時候,江君辭很驚喜,這次也一樣高興,至少這孩子願意走出去了,這是好事。

“當然可以。”

“謝謝您。”

“那你在家等我來接。”

“好,我等您來。”

文黎欣賞著鏡中的自已,微笑的時候,哭喪著臉的時候,生氣的時候,甚至還能做幾個鬼臉,她現在和那些人眼中的“正常人”無異。

“可惜了。”文黎喃喃自語,腦子裡都是那個全身插滿管子的女孩兒,可她的臉上既沒有悲傷,也沒有惋惜,什麼都沒有。

這一切,不過是一場盛大的幻覺。

她,就是幻覺本身。

葬禮上文黎一眼就看到了劉婧雪,而對方也恰巧看到了自已,雙方對視了許久。

誰都不想先挪開視線,就這樣暗自較著勁。

“去吧。”江君辭注意到了,便讓文黎去找劉婧雪。

“嗯。”

劉婧雪看到文黎過來,轉身走到右側的露臺。

兩人並肩而立。

“節哀。”

劉婧雪聽言笑了,話間帶刺,“多謝,你也一樣。”

現在組織內部的清剿行動已經進行到中後期了,文黎的母親許萋就在名單內。

“我不在乎,她背叛了我。”

那個女人也背叛了自已的父親,但這是不能說出來的,自已心裡清楚就好。

劉婧雪饒有興趣地看著文黎,“那她那天晚上的所作所為,你認為她是為了誰?是因為他間接殺害了你的父親,還是因為他背叛了她的愛人呢?”

文黎並沒有被這番話激怒,“你說……你我之間,他們更支援誰呢?”

劉婧雪對於她忽視自已說的話很不悅,“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嗯,明明自已家裡都顧不好了,竟然還有閒心管別人家的事。”文黎一話接一話,“別想著把你那套用我身上,你能殺了那個女人,卻殺不死我。”

她把劉婧雪那些手段都看得透透的。

“呵,差點忘了,你不過是一個替代品,我沒必要和你說這麼多。”

“這話我也原樣說還給你。”

是啊,都不過是替代品。

劉一聞坐在輪椅上,向前來弔唁的人致謝。

“尊敬的各位親朋好友:首先,我代表我的家人,對各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參加愛妻潘盈的葬禮,表示衷心的感謝。在這個悲痛的時刻,你們的到來給我們帶來了無盡的安慰和力量。”

說著他又抹了一把眼淚,“抱歉各位,我有些失態了。”

劉一聞念答謝詞的時候劉婧雪就在心裡默默對口型。

“潘盈她是一位勤勞、善良、無私的人,她一生都在為家庭、為社會默默奉獻,用自已的雙手創造了美好的生活。她的離去,讓我們深感痛惜,但她的精神將永遠激勵著我們前行。在此,我要感謝所有關心和幫助過我們的人。感謝醫生在她生病期間的精心治療和關愛,感謝親朋好友在她生病期間的慰問和關心,感謝所有為她送行的人,你們的陪伴讓我們感受到了溫暖和力量。”

“我們知道,失去親人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痛苦。但是,我們也相信,她已經找到了一個更好的歸宿,一個沒有痛苦和悲傷的地方。我們將永遠懷念她,但她的精神將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最後,我再次代表我的家人,向各位表示衷心的感謝。感謝你們的關心和幫助,感謝你們的支援和陪伴。希望大家都能珍惜身邊的親人,珍惜生活的每一刻,讓我們的生活更加美好。謝謝大家!”

臺下的眾人都是莊重嚴肅的表情,唯獨劉婧雪在人群裡藉著黑色面紗的遮擋,不知是哭是笑,哭不見淚,笑不聽聲。

實在是太可笑了。

這答謝詞和自已母親葬禮上說的一模一樣,不過是換了個名字。

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