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北嘉開車的時候一般不搭理人,只一心撲在路況上,從十八歲那年算起,他拿駕照已經有七年了,依舊保持著雙手握方向盤的習慣,說是這樣更安全。
齊南星戴著頸託,不能低頭看手機,舉起來手又酸,很是無聊。
“小北,你這車上有歌兒聽嗎?”
齊南星努力伸出手點了播放,車內響起了大提琴與鋼琴的合奏,他一直點選下一首,直到歌單見底,都沒有找到一首有詞的,於是他選了一首裡面最喜歡的,迴圈播放。
趁著等紅綠燈的空隙,駱北嘉把音樂關了。
“關掉幹嘛喲?”
“開車的時候聽,很吵,會分散注意力。”
啊?
“那你嫌吵為什麼要放個歌單在這裡?”
“誰規定加了歌單就一定要聽。”
齊南星無法反駁,微笑閉眼表示認同。
綠燈亮起。
“那不聽歌,我說你聽哈。”
駱北嘉沒有回答,放慢了車速。
“前幾天周集大酒店出了命案,師父讓盼山去查,現場留下的兇器上指紋清晰,很快就查到了兇手,正是五隊在找的那個女孩兒,還有影片為證,但對於這個攝像頭的來源還存在疑問。能確定的是,這家酒店的老闆參與了賣淫活動,為其提供用地,可據他說房間裡是沒有攝像頭的。如果是賣淫團伙安裝的,為什麼會用內建儲存的,這不就是在保留犯罪證據嗎?還是說有什麼癖好?如果不是,那就是有另外的人,在用自已的方式為警方提供證據嗎?這些都還不知道。”
“再說二隊那天晚上的行動,盼山說可能從他們進酒店或更早一些,也許在那女孩兒殺人後逃出酒店的時候,那些人就已經知道了。因為當天晚上來的那個人,臨死前說她在看著他們,經過分析,這個人的死也是計劃好的,她在……”
“挑釁。”
駱北嘉說話間車速漸漲,齊南星的心猛跳了一下,正在他猶豫要不要繼續說時……
“你說,我在聽。”
“然後就是那個女人用來支付租金的一張支票,查出來的賬戶是李均的。”
“那個女人叫什麼?”有什麼驅使著駱北嘉,相比李均,讓他更偏向於這個女人的資訊。
“那些人叫她七宮。”
駱北嘉的瞳孔猛烈收縮後馬上恢復了原狀。
臨近目的地,駱北嘉把車停在一家世界之外的世界書吧外面的車位,這家書吧裝潢偏華麗,有點古老宮廷的意思。
“接下來的路我們走著去。”
“哦……”齊南星下車的動作有些僵硬,順帶看了眼裝飾在書吧外部的鎏金雲浪紋,想起來那個傳言,“關於這家書吧,就那總店的傳聞,為什麼整理古籍不論虛實,萬一是人在胡說八道呢?”
“我記得是說不論時世之人所定虛實。”駱北嘉走在前面,齊南星在身後無意間踩著他的腳印,一步一步,穩步前行。
“好像……是這麼說的,但為什麼呢?”
“人們不常說嗎?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那所謂的真相是否也有偽造的嫌疑?同樣,被大多數認同的真實可能是一個彌天大謊,而將少數裹挾的虛假可能才是實際的真相。”
“那不就和造謠一樣,相信謠言的人多了大家就都以為是真的。”
“謠言可證或不證自破,而在那樣的大環境下,利已的謊言人們會拼了命讓它站住腳,至於其他的,就顯得沒那麼重要了。”
齊南星微不可察地嘆了聲氣,他相信總有辦法的。
男人定在窗前,低頭向下看,目光緊緊跟隨著駱北嘉的身影,順帶看了眼他身後的齊南星,罩在陰影裡的雙眼看不出情緒。
“是他來了嗎?”
“是,也不是。”
男人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不急不緩地點在他心上,像是一汪清潭上落了片細嫩的葉子,接著漣漪一圈一圈暈開,直到平息。
“有什麼問題嗎?”
“沒,難得看你一臉擔心的樣子。”
“他現在和那個警察同行,沒什麼可擔心的。”男人轉過身,有些無奈地看著那人,“倒是你,我比較擔心。”
那人不說話,用手裡正看著的書擋住了男人的視線。
“毀滅總比拯救容易,而拯救,要付出的代價必然巨大,這件事情很棘手。”
“沒錯,但非做不可啊。”
男人背靠著窗戶,頭微微垂著,後像下了多大決心似的,“最終的目標是什麼?”
書被合上。
“殺死他心裡的那尾毒蛇。”
男人摸了摸袖口,金屬獨有的寒氣給了他安全感,“那我現在需要做什麼?”
“等待。”
男人沒有說話,又是等待,他已經等了太久,久到快要失去原本的自我。
齊南星跟在駱北嘉身後,七拐八拐到了吳家的房子,發現鐵柵門本就開著。
“這門不是開著嗎?你管這叫進不去?”
“這裡面雖說是沒住人,好歹也是別人家,哪能隨便進去啊?待會兒被左鄰右舍當賊了怎麼辦?”
齊南星笑道:“當然是我去撈你啊。”
“那還真是謝謝齊隊長了,如此重情重義。”
說話間齊南星把自已鑰匙掏出來扔了進去,對著駱北嘉一攤手,“撿我自已的東西,這不犯法吧?”
駱北嘉面無表情道:“好老套的藉口。”
前門院子裡的綠植早就死了,枯枝間掛著蜘蛛網,蛛網上粘滿了灰塵,地上滿是落葉和結塊的泥,應該是下雨的時候衝到一起的。離鐵門不遠的地方還有輛兒童腳踏車,不,是兩輛,駱北嘉發現還有一輛壞了的。
“小北,幫我找下鑰匙唄。”
剛剛齊南星是隨手丟的,根本沒看丟在哪裡,這麼一堆泥巴葉子,他又被頸托架著,真是難為他了。
誰知道駱北嘉走過來看了一眼他腳下,“慢慢找不著急。”
“行。”
齊南星蹲下來在地上一通瞎摸,真讓他摸到一個東西,金屬的,不是鑰匙,接著摸這東西的形狀,這不對勁啊。
拿到眼前一看,大不對勁!
“小北!”
“齊南星!”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我摸到個這個。”齊南星舉起手裡的東西,“你看,是彈殼。”
“我在那邊也找到了一些碎渣,還有一個耳環,只有一個。”駱北嘉手心裡有一小段鐲子,看顏色像是翡翠,還有一隻殘缺的耳環。
普通居民家裡怎麼會出現子彈殼?
“也許吳氏夫婦在他們的兒子出事後並沒有拿了賠償了事,他們根本不是自願離開的,而是受人脅迫,又或者……”駱北嘉看著那枚彈殼,“兩人已經遇害……我們得進去看看。”
齊南星看著駱北嘉從旁邊的盆栽裡揪出來一截鋼絲,對摺,開鎖,動作一氣呵成。
“愣著幹什麼?走啊。”
“你這,你不是說這是別人家不能隨便進嗎?”齊南星左右手慌亂比劃一通,“你這,這這這,這是跟誰學的?”
“這種老鎖知道構造就能開。”駱北嘉拿出齊南星那串鑰匙,毫不猶豫地丟進了房子裡。
“那是我的鑰匙!”齊南星鑰匙上有個小玩偶,很醜萌很好認。
“嗯,我知道,沒事,我去幫你撿回來。”
駱北嘉開啟手機的手電筒,揮手散了散空氣中被攪亂的微塵,捂住口鼻前進。
“你等我!”齊南星把彈殼放進褲兜裡,門開得不大,推不動可能是連線處鏽住了,只能側身進去。
房子的一樓有兩個房間,中間是走廊,通向樓梯下面的儲物間。齊南星左手邊的應該是客廳,有沙發茶几啥的,都蓋著白色防塵布,而右手邊是廚房餐廳一體,餐桌上擺著兩排不同型別的高腳杯,由高到低,倒扣在桌面上。
因為常年密閉的緣故,屋子裡灰塵只有淺淺一層,隔著一米遠齊南星看到地上有4個指頭印,湊一起像小狗的爪子印,他朝著屋子裡喊了聲:“小北!我鑰匙你可拿好了啊。”
從樓上傳來鑰匙晃動碰撞的響聲,齊南星也不著急上去,先在廚房看看。
水和電都斷了,小米缸裡一粒米都沒剩下,調味料也都沒有,應該是那時候被一起處理掉了。
“齊南星!你上來!”
“來了!”齊南星一轉身就感覺背後有人在看自已,心裡直發毛,可能是這裡面太悶了吧。
駱北嘉在二樓主臥的梳妝檯的小抽屜裡找到了裝鐲子的錦盒,被壓在最下面,裡邊兒是空的,“還有這個耳環,首飾盒裡沒有另外一隻。”
“會不會是別人的?”
“不會。”駱北嘉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吳氏夫婦的合照,其中那名身著旗袍的女子耳上戴著的正是這對耳環,還有配套的項鍊。
“這類珠寶一般是定製的,很好查,找找有沒有發票什麼的,包裝盒子也行。”
“好。”齊南星不好低頭,就去衣櫃裡面找,中間有個上鎖的抽屜,“駱師傅?駱師傅!”
“喊什麼呢?瞎喊。”
“來開個鎖唄。”
駱北嘉有種預感,就今天鐵絲開鎖的手藝,齊南星能嘮一輩子。
抽屜裡有股香味,齊南星總覺得似曾相識,但具體什麼時候聞到過,一時還真想不起來。
雖說是輕微腦震盪,但對記憶好像多少有點影響。
“不是說遠行嗎?存摺怎麼沒拿走,錢都不要?”
齊南星翻開一看,原來裡面沒錢了。
那種讓人心裡發毛的感覺又來了。
難道這房子裡除了他們兩個還有別人?
抽屜裡面不好夠,齊南星想著乾脆把它拿出來,按理說這種老櫃子的抽屜是可以整個拿下來的,但就是死活拿不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拴住了。
“小北!你來看看這抽屜底下,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等會兒。”駱北嘉手裡的是一些信件,要是家書倒不足為奇,可這幾份都是匿名信,還被小心翼翼夾在書裡,他翻了好久。
駱北嘉把信放好,打著手電去看抽屜底下,但什麼都沒有,上手敲了敲。
“可能……抽屜裡面有夾層呢?”駱北嘉上手摸了一陣,有一處很光滑,應該就是這裡。食指探入,一扣一提,半塊底板被掀開,裡面有一份疊好的報紙,還有用報紙包著的一個什麼東西,他捏了捏,很蓬鬆,軟軟的。
“這一小包是什麼?”
“應該是新生兒的胎毛。”
報紙奇蹟般沒有受潮,時間是1999年10月10日,正面上就是那則醫療事故的新聞,標題十分醒目,投稿人是一位名叫倪曠的記者。
駱北嘉將報紙開啟,一張單薄的黑白相片,輕飄飄墜到地板上,落得一記無聲的響。
“是全家福,他們還有一個女兒,叫……”駱北嘉努力辨認著相片背後模糊的文字,“吳可……吳可?”
協和口腔醫院的那名女醫生就叫吳可,是巧合嗎?
“怎麼了?”齊南星看駱北嘉盯著那張照片,眼神都不聚焦了。
“我在想,這麼多年過去了,兩人的女兒會在哪裡,還活著嗎?”
也許只是同名同姓呢?但這眉眼,實在是像,他看了都有些糊塗。
可那個吳可……絕非善類,若是同一人,她因何至此地步?
齊南星攬上駱北嘉的肩膀,自信滿滿地說道:“交給我,保證給你查個水落石出。”
駱北嘉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我相信你,不過,你得先把你的傷養好,好全了。”
“其實吧我覺得脖子上這東西可以拆了,哪有他們說的那麼嚴重啊。”說拆就拆,齊南星真是一點也不含糊,“我恢復得可好了,你看。”
駱北嘉見狀緩緩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你有沒有覺得……腳脖子冷?”
不知道是不是在一個地方站久了,齊南星有種地板在冒冷氣的錯覺,還往腳脖子上一陣又一陣地吹。
駱北嘉看報紙頭都沒抬,“沒有,我穿了襪子。”
齊南星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腳,確實沒穿,可他站在那裡,專心體會,體會那陣風。
“不是錯覺,真有,你過來,來。”齊南星往衣櫃那邊走了兩步,“從衣櫃底下吹出來的。”
兩人決定將衣櫃移開,奈何這櫃子太沉,只能移出來幾厘米,就觀察而言也夠了。
“牆根處有條裂縫。”駱北嘉將手探過去,真真切切地接觸到了從牆縫裡鑽出來的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