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騰的事依舊沒什麼實質性的進展,防塵布又經過了裁剪,也許缺失的那部分正是他們需要的關鍵線索。

一次又一次的排查,蕭盼山總覺得差點意思,但又說不清道不明。

“盼山,周集大酒店有案子,你跑一趟。”

杜偉光探頭往裡看,一眼鎖定了正盯著電腦螢幕的車進寶,“進寶!”

“到!”

“你得跟著一起去嗷。”杜偉光笑嘻嘻的,這小年輕一直窩在隊裡,天天那搗鼓電腦總歸不是個事兒,還是得帶出去接觸點新鮮事物。

“是!”

黑眼圈沉沉的車進寶站在那裡,不太精明的樣子,惹得蕭盼山直笑,“瞧給你愣的,走吧。茂!你也一起。”

他知道在隊裡屬田茂和車進寶關係最近,有田茂在,車進寶興許沒那麼緊張。

“來了!”

在路上蕭盼山問車進寶有沒有見過屍體,車進寶說之前過年村裡殺豬的時候自已幫過忙,四捨五入算是見過。

“進寶,進寶你聽我說啊,這可不一樣嗷。隊長,要不咱們給他弄個塑膠袋子吧,掛在耳朵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多冒昧啊你,進寶你別聽他的。”

車進寶這還是第一次出現場,往常都是在後方提供技術支援,不過他來刑警隊也才半年,警校畢業後先去了鄉鎮派出所,然後透過考試選拔來到了現在的白海市刑警隊,接著分到了蕭盼山負責的二隊。

周集大酒店4樓的走廊盡頭有一扇門,腐爛的氣息從中竄逃,侵襲了整層樓。

蕭盼山向民警出示證件,民警帶他們去樓梯口。

四人經過電梯時沒有停留,蕭盼山問道:“為什麼不坐電梯?”

“酒店負責人說4樓實行會員制,是不對外開放的,電梯到不了只能走樓梯。”

“報案人是誰?”

“是一個初中生,在試父母給他新買的望遠鏡時發現了四樓房間裡的死者,於是馬上報了警,已經有民警去他家裡了。”

安全通道的門被開啟,車進寶下意識皺了皺鼻子。

民警看出來這位同志的不適,“人死了有兩天了,還好現在溫度不高,不然味兒更大。”

“目前為止,有什麼發現?”

“現場很混亂,有多處血跡,我們在房間的床上發現了毛髮和體液,床頭有捆綁痕跡,初步懷疑是性虐待。死者眼球被暴力破壞,頭部有明顯的鈍器傷,且遭受過反覆多次的擊打,其下體更是慘不忍睹,都被砸爛了。”

“砸爛?”

三個人都同時睜大了眼睛。

“對,砸爛。”

知道自已沒聽錯的三人頭皮一緊。

到4樓了。

這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這哪裡是酒店啊?佈置得跟情色會所似的。

“兇器是一個菸灰缸,就被扔在屍體旁邊,上面有指紋,而且在床頭櫃上留有一個近乎完整的掌紋,其中三個指紋都很清晰,已經送去檢測了。”

暴力犯罪,毫不掩飾。

蕭盼山心想這行兇者到底是懷抱著怎樣的心理?一般人作案後都會想方設法地抹除證據,而這個人卻留下了不止一處完整的指紋。

到門口了,車進寶站在蕭盼山和田茂身後,隔著一層口罩都要捂著口鼻。

蕭盼山站在那裡面不改色,而田茂也只是微微皺了皺眉,比這更難捱的味道他都聞過,這真不算什麼。

二隊曾經出過一個任務,就在夏天最悶熱的時候,有個女人在自已家的廁所裡上吊自殺,是個老房子,那裡面空間很小,人死了一週才被發現,屍體身上的蛆蟲一個勁兒地往下掉。

當時田茂也是倒黴,進去之後來了一陣風把廁所門給關上了,還推不開,愣生生呆在裡面被燻了半個小時,膽子也是那時候練起來的。

“你小子,怎麼樣?”田茂時刻關注著車進寶的狀態。

車進寶可能在嘗試閉氣,臉都漲紅了,但聽到田茂的關心,還是故作堅強地點了點頭,“可以。”

“好,過去瞅瞅。”

車進寶跟在田茂身後,去看地上赤裸的屍體,歪裂的頭顱,血肉模糊的下體,整體看上去就像是一張馬賽克。他突然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忙衝了出去,田茂趕緊跟上。

蕭盼山望過去,忍不住稱讚道:“第一次出現場,就碰上這樣的,算不錯了。”

“這裡有個攝像頭!”

床頭的那塊牆壁做了凹陷設計,在銜接處埋了一個微型攝像頭,正對著床的中間位置。民警上手抹了一把,發現周圍有縫隙,於是拿來工具慢慢撬開,攝像裝置被完整取出。

檢查發現這個攝像頭配有內建儲存模組,其中的錄影可以直接提取。

車進寶臉上的水向下巴處彙集,再一滴一滴落在洗手池中,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已,手有些抖,自已今天的表現是不是很差勁?

“進寶!怎麼樣啦?”

車進寶的睫毛上掛著水珠,眨眼間鑽進了面板裡,他抹了把臉準備開門出去,可牆角有什麼東西在微弱的光下努力閃爍,他停了手。

那是一枚戒指,“S,W,前面是什麼?”

那個符號車進寶不認識。

順著這枚戒指,車進寶往上看,這牆上是貼的牆紙,看上去貼的很匆忙,有的地方很彆扭。有什麼和薰香的氣味混為一體了,他能聞出來,於是他把牆紙撕開。

牆壁上出現了血跡,由形狀判斷是猛烈撞擊造成的,血已經沁了進去。

門一開啟田茂就看到了牆壁上的紅褐色,之前還沒有,“那是什麼?”

“血,看樣子已經幹了很久了。”

田茂一聽立刻給出了反應,“我去叫人過來。”

車進寶將戒指拿給蕭盼山。

“摯愛,S,W,這是婚戒吧?”字母前面的符號是阿拉伯語的摯愛,蕭盼山接觸過所以他認得。

“婚戒?”

蕭盼山直直地望著車進寶,“說說你的想法。”

“我的?”

“對。”

車進寶看了眼床頭用來捆綁的布條,“就布條上的血跡顏色深度判斷,性暴力的受害者不止一人,但死者手腕處並沒有捆綁的痕跡,眼球是從正面被破壞的,而且對其生殖器官的破壞本身就是一種報復行為,結合屍體表徵,手法殘暴,我猜測他才是那個施暴者,被受害者反殺。殺他的人和這枚戒指的主人,應該不是同一個人,沒有人會把婚戒這麼重要的東西隨意丟掉。”

“按你的思路,有另外一名受害者在洗手間被人暴力傷害,在掙扎過程中戒指掉了。後來者將戒指撿起來,儲存好,再故意暴露給我們?”

這枚戒指被儲存得很好,很乾淨。

“嗯,而且肯定在貼牆紙之後,牆上的血跡很久了,為了掩蓋它才貼的牆紙,做事的人貼的很馬虎根本經不起細看。”

做事馬虎?車進寶突然在想,戒指丟在那裡而不是在這個房間,那麼丟戒指的人想說的不止戒指本身,也許那些血跡就屬於這枚戒指的主人。

“進寶?”

“我在想,這個貼牆紙的人,會不會就是拿戒指的人。”

“他也可能是施暴者之一。”蕭盼山將戒指放入證物袋,詢問民警酒店的負責人在哪裡。

“在辦公室呢,接到報警我們第一時間聯絡了他,到酒店的時候碰上他想跑路,被我們控制住了,但回答問題都是避重就輕,再不然就是不知道。”

“這很明顯就是有鬼啊。”

這時候來了電話,指紋比對的結果剛出來。

“是一個叫常妍的女孩兒,藝術學院大三的學生,已經失蹤兩個月了。”民警將照片拿給他們看。

“這名字聽著耳熟誒?”田茂一拍腦袋,“這不是五隊在找的那姑娘嗎?我瞅過一眼,也叫常妍,但是樣子……記不清了。”

蕭盼山見狀詢問,“方便把照片發我嗎?我給同事確認一下。”

“當然。”

蕭盼山把照片發給了張寧,下一秒張寧的電話就來了。

“人在哪兒呢?”

郭子昂要不是在開車,都會把耳朵貼過來聽,張寧見狀開啟了擴音。

“周集大酒店出了命案,這是現場兇器上的指紋比對出來的,根據現場情況,這個叫常妍的女孩兒在失蹤後被送到了這裡,被迫賣淫,遭受過性虐待,掙脫束縛將施暴者打死後逃出了酒店。”

“行,謝了。”

郭子昂表情說不出來啥滋味,他心裡又氣憤又難受,“這個李陽坤絕對有問題,大問題!”

“但我們現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他肯定不會鬆口。”

張寧覺得還是得按照原計劃來,給他打電話試探。

蕭盼山讓他們把酒店的負責人請到刑警隊去,說是配合工作,也確實是配合工作,人家也沒拒絕。

“這抽屜裡面有東西嗎?”蕭盼山說著隨機拉開一個抽屜,整個人不動聲色地石化中,有些尷尬地推了回去。

田茂看蕭盼山那樣,也隨機拉開一個抽屜,瞅了一眼,乾咳兩聲,與蕭盼山同樣的表情。

車進寶也來湊熱鬧,被田茂一臉嚴肅擋在面前,“小孩子不要看。”隨後不緊不慢地將車進寶帶離了現場。

對微型攝像頭的內建儲存器內容進行提取,影片開啟的一瞬間,視覺衝擊不亞於大腦開瓢。

初步判斷,周集大酒店涉嫌參與強迫他人賣淫,緊接著他們對酒店負責人胡泰進行了依法訊問。

“警察同志,我真的是不知道啊,該說的我都說了呀,那就是情侶套房。”

“怎麼改口了?不說那是私人會所嗎?誰家情侶套房還有會員制啊?你當警察這麼好糊弄?”

“我怎麼敢糊弄你們吶?那真的就是情侶套房,都是白紙黑字寫在明面上的呀,會員制是因為……”

“因為什麼?你吞吞吐吐的幹嘛?”

“都是一些有頭有臉的人,有的會帶小姐過來,有的是和三兒過來,對保密性有要求嘛。”

“那你說說都有些什麼人?”

胡泰連忙擺手道:“這我可不知道啊,會員名單我是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見過啊,說到底我就是個給人打工的。”

“行,那就單說發生命案的這個房間,這也是情侶套房?未免太過牽強!”

一說到這個,胡泰就低頭沉默了。

“我們要不是查到些什麼,能把你請到這兒來?你好好想清楚,你主動交代問題或者被我們查出來,那可就是兩碼事兒了。”

民警見他緊張,繼續說道:“事已至此,戴罪立功才是出路,我知道你打拼到現在這樣不容易,你也不想自已後半輩子就在牢裡過吧?”

胡泰嚥了口口水,開口道:“是七宮。”

“誰?”

“一二三四那個七,宮殿的宮,他們叫那個女人七宮。”

“他們?他們是誰?”

“七宮身邊跟著的幾個男人,看著都是挺年輕的小夥子。”

“把來龍去脈都交代清楚。”

“就酒店的生意不景氣,那段時間已經嚴重虧損,員工的工資也有拖欠,再這樣下去我只能關門,還要欠一屁股債……”

周集大酒店裝潢富麗,整體看上去就像一座宮殿,朝街的窗子不論大小皆使用彩繪玻璃填充,其妙處在於繪畫內容只有當陽光照射時方能呈現在玉石般的地磚上,配合鏡面似的磚壁,整個大堂都將因之生輝。

七宮自蝶影翩躚中走來,蘇芳色外套上的暗紋若隱若現,蝴蝶落在她纖細的指尖,只一瞬的親暱,之後便擁著被刺痛的心飛回了玻璃上。

“您好。請問您有什麼需要呢?”前臺接待員看著眼前這位面容俊逸的男人,忍不住地心動。

“您好。”

聲音也好好聽!接待員的心裡不受控地炸起了煙花。

“請問胡泰先生現在在酒店嗎?”

“在,在頂層辦公室。請稍等,我給他打個電話。”

見接待員拿起內線座機的話筒,男人不緊不慢地將食指放在結束通話鍵上,眯著眼睛笑道:“我們小姐和胡先生已經約好了,麻煩您帶個路。”

接待員偏頭想去看男人身後,卻被男人伸手擋住視線,語氣冷了一度,“請您儘快。”

“好,好的。”

接待員帶他們幾個到頂層,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看見男人口中的小姐,她不敢看,第六感也告訴她,不要看。就算是坐電梯,也會有一個人將她的視線擋住,她也自覺低頭,偶然看到一點點黑色的布料,能聽到鞋跟扣響地磚的聲音,很清脆,還很輕巧。

“到了。”

“多謝,接下來我們自已過去就好。”男人笑著給她手裡放了張鈔票,“這是小費。”

“謝謝。”直到他們的腳步聲遠去,電梯門重新關好,接待員才敢抬頭。

氣氛實在太壓抑,這些人不會是來找麻煩的吧?

電梯停在了13樓。

電梯門沒有開。

“誒?”接待員按下一樓的鍵,又按了開門鍵,關門鍵,都沒有反應。

頭頂傳來尖銳的風聲。

叮——!

電梯門開了,卻沒有人。

接待員看著一顆玻璃彈珠歪歪扭扭地滾了進來,她疑惑地看了看,彎腰去撿。

彈珠還在那裡,一點一點滑到電梯角落,最後被進來的保潔收拾走了。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胡泰頭都沒抬,“進。”

“胡先生您好。”

胡泰聞聲茫然地看著面前這幾個人,“你們是誰?來做什麼?”

“請容我介紹,這位是七宮小姐,她是來幫您走出困境的,而我,是七宮小姐此行的律師,我姓鄺。”

胡泰看向這個名叫七宮的女人,因為她頭上戴著黑色紗網,自已剛才又一直低頭看檔案,所以看不清她的樣子。

“我很喜歡您的酒店,但似乎……經營出了點問題,也許我們能合作。”七宮站在大落地窗前,望著外面廣袤的天空。

“怎麼合作?”胡泰不想酒店就這麼完了。

“我們只需要酒店4樓,整層,按照市場租金的三倍給你,另外若您同意合作,後續的整修費用也由我們出。”

胡泰生了警惕心,怎麼就有這麼好的事,還落在自已身上?

“十倍。”

胡泰懷疑自已聽錯了,“什麼?”

七宮笑盈盈道:“十倍,我說了,我很喜歡您的酒店。”

……

胡泰手在桌下捏緊了拳。

“你同意了合作,之後呢?你們怎麼聯絡的?”

聽了民警的話胡泰直搖頭,“那之後我再沒見過七宮,還有她身邊那個姓鄺的律師,只是那幾個年輕帥氣的小夥子會輪著過來,送些人,第二天晚上再把人領回去。”

“那她說的租金呢?怎麼給你的?”

“合作達成那天,她當場付了一年的租金。”

“支付形式是什麼?”

“現金付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用的支票。”

挺大膽子,還敢用支票。

“你說他們會在第二天晚上把人帶回去,不就是昨天嗎?”

“不,是今天晚上,送過來的人會在酒店待兩天。”

“他們知道出事了嗎?”

胡泰想了想,“應該……不知道,他們做什麼事我從來不問只負責接待,而且之前玩死個男的,是他們的客戶反映才在當晚帶走的。”

蕭盼山得知後立馬組織人員對周集大酒店裡裡外外進行布控,並由他和另外兩名民警守在4樓。

至於七宮給胡泰的那張支票,也已經在查了。

蕭盼山站在那間房裡,目之所及一片狼藉,鼻間縈繞著血肉的腥臭,耳邊彷彿能聽見千萬人的呼救,絕望著或是在祈求,全都變成來自地獄的嘶吼。

“蕭隊,支票查到了,你絕對想不到是誰的賬戶。”

“快說。”

“李,均。”

蕭盼山剛想說話,對講機裡提示目標已經出現,“任務完了再說。”

按照胡泰說的,來人會走後面的小門,但是這個人卻直接走進了大堂。

“目標行為異常。”

“先觀望。”

蕭盼山讓另外兩名民警繼續留在4樓,自已則下樓看看情況。

男人裹著長風衣,就站在大堂的中間,那裡畫了一隻破繭的蝴蝶,被裹在圓形的泡沫裡。

蕭盼山就站在圓柱後,他看見男人臉色蒼白,是那種泛著青的白,這更顯得雙眼猩紅無比。

“我真的好愛她。”

男人無力地流著淚,又矛盾地笑了,“如果你們不來,我就不必這樣痛苦地死去。”

“情況不對。”蕭盼山奔了過去,“快叫救護車!”

“她在……看著……你……們。”

不斷有暗紅的血液從男人口中湧出,衣服瞬間就被浸染透了。

他跪倒下去,那隻破繭的蝶掙得越發厲害,只是永遠都不可能飛向心中渴望的那片園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