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繁星璀璨。

瑣葉同她的爺爺——神筆若火一起體驗神筆的工作。

他們正在若火的書房裡。書房四壁都是木色的,書櫃一排排整齊地擺放,櫃頂盤著一圈綠色的藤蔓,藤蔓伸出細細密密的小葉,耷拉在書櫃邊緣,向下守望一片書海,無聲而忠誠。

書房中央空出一片不大不小的空間,容納了兩張並排擺放的方桌,若火盤繞著坐在桌邊,桌上攤開擺著一本又一本厚薄不一的書籍,幾卷卷軸散亂地綴在書本的間隙裡,粗略一看,很是凌亂。

若火便在這凌亂的書堆裡以細長的蛇尾挑著筆書寫,筆尖細而柔,因而每一筆均須認真而細緻地書寫。房頂吊著幾盞燈火,晚風從窗外吹入,火焰隨之搖曳,書影、蛇影也隨燈火變幻無常。

若火卻看不見周圍的動靜。他的眼裡只有一個個的文字,當文字編織出一件完整的往事,文字便有了生命。

文字安放著神筆的使命。

神筆的靈魂融在每一個文字中,透過文字,可以窺見他們靈魂的色彩、生命的姿態。

瑣葉看他寫得專注,沒去打擾,而是自由地在書櫃之間穿梭。

每一個書櫃都擺滿了書,書的封面有白色、黑色和綠色三色,其中綠色封面的書最多,第一架書櫃看下來,全是綠皮書,每一本都擺得筆直。第二架書櫃、第三架乃至第六架,都放滿了綠皮書,一直看到第七個書櫃,才在第三排看到兩本白皮書。白皮書較綠皮書薄,薄了將近一半,瑣葉頓覺好奇,便小心地抽出第一本白皮書來,見其封面上寫有幾個黑色的大字:“記XX年宸林大喜之事”,瑣葉粗略一翻看,發現書中所記的皆是當年森林裡眾生皆樂的喜慶之事。再看第二本白皮書,其封面上寫:“記XX年宸林大悲之事”,粗略一翻,果然記著森林裡眾生皆苦的大災大難。翻看完,瑣葉便小心地把書本歸位,繼續向下一個書櫃游去。

一路看下來,瑣葉總結得出:書房共25架書櫃,每隔六架書櫃便會有兩本白皮書,其餘皆是綠皮書,而最後一個書櫃則放著一排排卷軸,卷軸擺放得很密,但仍不缺規律——它們被按照卷軸截面的直徑由大到小排列,快眼掃過,像在看無數年輪。這個書櫃的最後一排,只放了一本黑皮書,書很厚,相當於六七本綠皮書的厚度,其封面也未作標記,漆黑一片,像神秘的夜空。

瑣葉正想抬尾去翻,卻被若火叫住了:“你去哪了,葉兒?”

“我在這兒!”瑣葉從書櫃邊緣探出頭來回應。

“你怎麼到那去了,快回來,快回來!”若火擺擺尾,招呼道。

“爺爺,那本黑皮書是寫什麼的?”瑣葉在桌邊坐定,問道。

若火有些吃驚,他稍稍瞪大了眼,問:“你開啟看過了?”

“沒有,沒有。”瑣葉趕忙否定,“我只是好奇。”

若火斂了驚訝,一種莊重而又嚴肅的神態逐漸蔓上他的臉龐,一雙藍眼凝視對面一排排的書櫃,彷彿書櫃上攀著什麼他人看不見的、神聖的東西。

空氣凝固了不知多久。

若火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像夜幕下,風過叢林時,暗色樹葉的沙沙聲響:“書中所寫的,乃是自世界形成以來神明發布過的所有神諭。這本書,十分重要,每位神筆都有一本。除了神使、神筆與祭司之外,其餘生靈皆不可窺視天機”。

瑣葉更好奇了:“神明是如何釋出神諭的呢?”

“神明發布神諭,由祭司接收,再傳達給神筆,由神筆記錄。”若火又補充道:“最後由神使執行。”

瑣葉點點頭以示明瞭。

“那為什麼只有神使、神筆和祭司才可以得知神諭呢?”瑣葉又問。

“他們是神的使者,擁有特權,”若火解釋道,“而且,神諭是世界最高的命令,只能被執行,不能被違抗,因此,只能讓絕對忠於神明的人知曉神諭,若讓外人知道,萬一引發動亂,使者便會被懲罰。”

瑣葉將目光投向頭頂,頭頂有一盞燈火,橙紅的火焰在燈盞裡端坐著,在無風時,像莊嚴的神明,放射出無邊的光明,朗照這片空間。

同時,也俯視著這片空間。

“神明,在哪裡呢?”瑣葉喃喃著,有些茫然,“祂又長什麼樣呢?有沒有人見過祂呢?”

她的聲音在書房裡迴盪,撞在一架架書櫃上,纏繞在一條條綠藤上,最終沒入明亮的燈火,在搖曳的火光中,被吞噬殆盡

沒有迴音。

也沒有回應。

若火神情凝重,沉默不語。

漸漸地,連火焰也靜下來。風停了,光與影相繼沉默。

瑣葉見他不答,有些焦躁地擺了擺尾。這一擺,很不巧地,把桌邊幾張卷軸揚下了桌,卷軸輕輕飄蕩,四散著落在地上。

卷軸飛揚的聲音清晰可聞。

瑣葉忙低頭去撿,撿到一半,忽瞥見桌腳處的一張卷軸,白色的卷軸寫滿大大小小的黑字,黑字之間,不時點綴著紅色字跡,字跡醒目,細看之下,瑣葉拾卷軸的尾停在了空氣中。

像被冰霜層層凍住了。

紅字很端正,一筆一畫都很清晰;每一句紅字都寫著同一個內容,抒發著同一種情感:

“神明未予以回覆!!”

整張卷軸中有十句紅字,每一句都一模一樣。

“神明未予以回覆!!”

瑣葉緩緩拾起卷軸,有些迷茫。

“爺爺,神明真的存在嗎?”

瑣葉把拾好的卷軸安放在桌上,焦躁的心情被迷茫與失落驅逐乾淨了。她定定心神,又問:“您見過神明嗎?”

若火在燈火的靜默中嘆了口氣,繼而,他緩緩搖頭。

動作極慢,彷彿頭顱很沉重,而脖頸很纖細。

他頸間的金紋在火光映照下隱隱閃著金光,像某種禁忌。

神秘而又迷人的禁忌。

“那,對神明的忠誠,有沒有意義呢?”瑣葉再問。

一縷輕風撥動火焰,一點火光映入若火蔚藍的瞳孔,在那片藍色汪洋中跳動。

若火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像忠誠的信徒。

“為什麼呢?”瑣葉不解,“明明沒人見過神明,又如何能知道神明是否存在呢?”

“過去,我族一直深受神明信賴,神明多次降下神諭,這點不假。”若火答道。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了啊!”瑣葉仍不解。

“唉,你不明白的。”若火嘆了口氣,接著解釋道:“世界是神明創造的,正是由於神明,我們才能生存在這世界裡。我們活著,幸福著,快樂著,都是因為有神明的護佑。”

瑣葉搖頭:“我們活著,幸福著,快樂著,都是因為我們自已的努力,神明未曾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怎麼能說是因為神的護佑呢?!”

若火急了:“你這孩子,怎麼能這麼說話!?”

瑣葉也急了:“我說錯什麼了?難道您見過神明嗎?”

若火抬高聲調反駁道:“沒見過,但不代表不存在。”

若火清了清嗓,續道:“神明一直都在,但神明不在世界之內,而是在世界之外。神明掌管世間萬物,世界一直都在神明掌中運轉。”

“我們忠於神明,於是有了安身之所,能夠不被任何生物侵擾,安寧地生活。”

“正是我們忠於神明,才能隱匿在世界之中,自在地過自已的生活,不需為生存而四處逃亡,不需為生存而日夜奔波!”

“沒有神明,就沒有世界,也不會有我,不會有你!”

若火還在喋喋不休地為神明辯解,但瑣葉已聽得不耐煩了,她又急又惱地起身,迅速地扭動身子,破門而出。

她一路飛奔,逃到森林深處,像是被奪命的魔鬼追擊。

月光灑在枝葉間,投下稀稀疏疏的點點白霜,白霜映著瑣葉頸間的金紋,金光閃爍,像破碎的星芒。

月光像湖水,平靜、無聲。

瑣葉仰望月光,不仰望神明。

有風吹動樹葉,發出“沙沙”響聲。

枝葉間有花瓣隨風飄落,覆蓋在青嫩的小草上。月光打在綠草上,打在花瓣上,也打在樹上。

而瑣葉的目光打在月光上。

她覺得,世間萬物皆有存在的意義與價值,但這價值不應由神明來定義。

“花、草、樹一定要為世界而活、一定要為神明而活嗎?”

“不,它們只因自已而美麗。”

“況且,神明什麼的,根本不存在。”

“神明就是一個騙局!”

“我才不要忠於神明!”

夜空中,一點星光掠過。

“星星也是因自已而燃燒的!”瑣葉豁然,“這世間一切,都有自已的價值,有自已的意義,它們有多美、有多強大、有多偉大,全由自已定義。努力是自已的,刻苦是自已的,強大是自已的,生活是自已的,何來的神明呢?”

月光穿透迷霧,朗照那雙藍色的眼睛。“我為我而活!”

曙光劃破天際,溫柔地撫摸著宸林。

一條白蛇在林間快樂地遊走,她無憂無慮,強大而美麗。

林間眾生皆願與她為友,聽她旅途中的趣事,也將自已獨有的故事贈與她。

林蔭下,白蛇遇見一隻雷兔。白蛇盛一葉雨露,與之問好。“我叫瑣葉,你呢?”

“我叫泉星海。”

陽光融進了雨露,被一飲而盡。

世界之外,深淵之中。

神明在夜色下,抹去一隻儀司項間金紋,同時抹去了束縛。

“忘卻過去,去過你自已的生活吧。”

於是一隻平凡的白蛇現世,擁抱了多彩而真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