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夏天,這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暑假,也是一個十分不一樣的暑假。

中考完畢的林一已經放假三天了,六七月份的夏天相當燥熱,她的家是在一座大山的山腳下,房子是建在公路旁邊的,出了院子就是318國道。

公路旁邊有很厚的鐵欄杆,此刻的林一正坐在鐵欄杆上,看著偶爾路過的車輛發呆。

頭頂的槐花樹開的格外的茂盛,被微風輕輕一吹,那垂在枝頭的一串串槐花就晃,有些掛不穩的,被風吹落,掉在了地上。

槐花的香味很淡,林一微微揚起頭去看,心想這棵槐花樹可真好看。

林一家的日子過的很平淡,她是由外婆帶大的,家裡包括她一共有三個兄弟姐妹,不過,姐姐已經嫁人了。

弟弟正在家裡吹著風扇跟他的小夥伴們打遊戲,外婆正在公路外邊的那一畝三分地種菜。

公路護欄外的那一塊長方形的地也算是林一家一年四季蔬菜的來源,她的外婆總是會在不同的季節種上不同的菜。

只不過,這一切的靜謐祥和,都在一陣剎車聲中戛然而止了。

一輛黑色的比亞迪停在了林一家的院子門口,因為不老實而被拴在門口的花花十分賣力地叫著。

“花花,不要叫。”林一的外婆扔了一坨泥巴讓花花閉嘴,花花繼續輕叫了兩聲後就開始搖起來了尾巴。

林一坐在槐花樹下看著車門被開啟,從車子裡下來的人穿的十分的時髦,與林一20塊一件的洗到變形的T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是林一一年四季都在外面打工的爸媽,因為一些原因選擇了回家發展。

外婆顧不上身上的泥土拍拍手身手不凡地翻過欄杆,臉上的笑意更是快要溢位來似的招呼人進了屋。

屋裡的外婆就像是對待客人一樣又是拿板凳又是倒水的。

林一沒什麼反應,只是跟在外婆身邊聽著外婆的指示照做,好久不見的爸媽,見了面卻連空氣都替她們尷尬。

她的弟弟依舊在打遊戲,林一看了他一眼,嘆了一口氣心想天快點黑吧,回房間就好了。

然而天不可能黑的那麼快,現實也不打算放過她,該來的還是會來。

“一一,中考成績怎麼樣,考的好嗎?”她的媽媽終於跟外婆說完了話,招呼林一,一開口就是問成績。

林一的成績不好,只能小聲回答:“不知道,考的不好。”

氣氛一時之間尬的更上了一層樓,林一坐在一旁拿著手機,她好想要尖叫,她不喜歡這樣,不喜歡這樣的氛圍,她喜歡自由,沒有管束的日子。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跟父母見面的次數太少了,林一對她們感到陌生,感到不適。她不想跟她們待在能呼吸到同一空氣的世界裡。

然而這些,她都只能憋在心裡當作無事發生然後淡然地聽著來自母親的話。

“啊,沒事,我先前問過你的班主任她說你的成績還是可以,考上高中應該是沒有問題。”

她媽媽自顧自地說著,林一在一旁沒有吭聲心想那都是班主任說的好話聽一聽就得了,然而她母親卻不那麼想,這就像是無形之中給林一套上了一股壓力。

好像在說,你班主任都說你能夠考上,沒有問題,如果沒考上,那就是你有問題。

林一不想多說什麼,隨即找了個理由開溜,“外婆準備做飯了,我去燒火。”

幾乎是頭也不回的就跑掉了,林一無法表達她的心情,她們向來如此,關心的事情也只有成績。

至於其他的,她們無所謂,你有沒有在學校裡被欺負,過的好不好,只要你不說,她們都統一預設那就是沒有問題,你過的還可以。

柴火灶裡的乾柴燒的噼啪作響,外婆切菜的聲音“鐺鐺鐺”的,看著外婆臉上洋溢著的笑容,林一添了一根柴火,心裡很不爽。

她根本就不喜歡她們回來,一旁穿著時尚的女人就像是城裡人進了村一樣,高跟鞋踩的啪啪作響,一會兒說灶臺有灰,一會兒又說這裡不乾淨,那裡不乾淨。

林一聽得好煩,這一煩就是兩個月,這兩個月裡她只有一件令她開心的事,那就是她被一所公立高中錄取了。

雖然不是什麼好學校,但總歸還是有一個高中可以讀,不然就只能早早出去打工,或者接受早早嫁人的命運。

她有時候總是在想,古話說,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所以她未來是要當什麼拯救世界的人嗎,世界竟然待她如此不好。

九月一日,林一起的很早,因為要去新學校報到她幾乎一整夜都沒有睡覺。

她的性子很軟,因為有先天缺陷,她幾乎自卑到了骨子裡。就是這種自卑以及對未發生事情的恐懼讓她的心力逐漸憔悴。

懷著這種忐忑的心情讓每天早上必做的洗臉刷牙也頗有幾分悲壯感。彷彿做完這一切就該要去悲壯赴死了一樣。

其實就只是去新學校報到而已。

在去新學校之前她在心裡給自已做了有無數次的暗示,暗示自已不要害怕,同學會很友好的,會好的,不要怕…

以前去學校都是坐客車去的,今天不同,林一坐上了她爸爸的比亞迪。

在後排落座的林一跟外婆道別,她的爸爸詢問了一下林一有沒有帶齊東西,林一淡淡應了一聲後就出發了。

新學校離家的距離開車大概50分鐘左右,林一坐在後座,看著離自已越來越遠的外婆,竟然沒忍住想要落淚。

不過還是被她忍住了,她已經習慣了,以前第一次去上初中的時候她也哭了,才13歲就獨自住校,看著替她報完名後外婆離開的身影她哭了。

可是當時身邊除了都是第一次來到新學校的陌生人以外,她的身邊沒有一個認識的人,就算她哭泣,也沒有人會在意。

忍了忍泛酸的眼睛,林一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摳著手指,不停地給自已做心理暗示。

距離新學校的距離越來越近了,林一心裡的恐懼也在被一點一點放大,手心都出了汗。

整個人被害怕籠罩,熟悉的窒息感來襲,她想要逃,卻又像一隻籠中雀,逃無可逃。

天已經徹底大亮了,下了車,林一跟在爸媽的身後,周圍都是跟她一樣被父母帶來報名的人。

陌生人太多了,林一心裡的那種不適感又來了,她甚至害怕的想要嘔吐。

公告欄前圍了不少的人,大家都在看自已家的兒子女兒被分配在了哪個班級裡。

林一的爸媽不想去擠,不知道他們在高傲些什麼,她沒有辦法,只能自已擠進去自已看。

等她好不容易看清楚了自已班級後也被擠的出了一身的汗。

“走吧,高一二班。”

林一淡淡地說著,她爸媽點了點頭,走在她的前面,跟在後面揹著揹包的林一卻有一種死到臨頭死就死了的悲壯感,瞬間也沒那麼害怕了。

不過,這種悲壯感卻只是短暫的安慰劑,過了效之後那種害怕不安的情緒還是會襲來。

報名流程雖然繁瑣,不過好在有人指引,也就快得多了,輪到林一時,林一將手裡的資料遞了過去,班主任拿在手裡,在詢問是否需要住校時林一搖了搖頭。

山裡的孩子讀書大多住校,但林一沒有選擇住校,因為她真的害怕,初中三年住校住到感覺會一個人死在學校裡的陰影即使已經過了兩個月都還揮之不去。

她爸媽給她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外婆會帶她讀完整個高中,這是她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

這樣的話,就算在學校裡遭受再多的異樣眼光,回到家她都可以得以喘息。不再只是像初中那樣,總是憐惜夜裡的時光,一次次默默哭泣,一天天的熬。

報名結束後林一的爸媽就走了,留下林一一個人坐在高一二班的教室裡。

教室裡總有幾個因為運氣好初中就是朋友的人分配在一個班裡,她們總是很自來熟,不管是認識的,還是剛認識的,總能微笑著聊上,還時不時發出嘻嘻哈哈的聲音。

林一有時候很羨慕她們,羨慕的是什麼,她也不清楚,羨慕別人總是有人搭話?羨慕別人輕而易舉就融入新環境?還是羨慕別人是一個正常人?

大概…是都羨慕的吧。

不過…這個班級裡也有跟林一同班校的初中同學,可是她們關係不好,誰也沒有跟誰搭話。

與班級裡嘰嘰喳喳的交談聲不同,林一一個人坐在教室角落的位置上,摳著手指,心裡慌張,那種想要逃的想法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