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請求的語句有很多。

不行代表是拒絕,可以則代表贊同與許可,而無論何種回答,都可以清晰地表明立場。

但那一句算了吧,在風雪之中落入人耳,卻顯得格外蹊蹺。

因為雖然這句話所代表的也是拒絕,但好像比“不行”多出了許多的無奈。

去吃飯麼?算了吧,事還未做完。

去逛花樓?算了吧,我已成婚。

說白了這句算了吧,是一種贊同後卻頗為無奈的拒絕。

此間,站在尼山神道兩側圍觀著局勢變化的人中,有不少人在此刻忽然轉頭離去,於風雪之中穿行向了遠處。

沿著厚厚的積雪,一連串的腳印開始四散而去。

有些去向王府,有些去向司仙監,有些去向皇宮,有些去向京中世家,還有些去向了客棧。

此時的崇王府內園,一眾僕人正扛著梯子,在屋簷之下走走停停,爬上爬下,摘取屋簷上的冰溜子,以免傷到主家。

而在他們忙活的同時,崇王正在堂中圍爐飲茶,並翻閱著與他親近的官員所遞來的密信。

“江榮此人心思縝密,選的確實不錯。”

“王爺謬讚了,只可惜司仙監那些老傢伙實在可恨,擺出一副忠臣模樣多次阻撓,陛下也不知何時才會決斷。”

“決斷之事,應該快了……”

崇王捧著手中的密信,忍不住喃喃一聲。

司仙監離京救災之後,朝中親仙派按照他的指派,在眾多的場合不斷地向他那位年輕的皇帝侄兒施壓,大肆攬權。

朝堂上親皇的新政派以往都會與他針鋒相對,但此時節卻有些敢怒不敢言了。

而對手的這番忍氣吞聲,完全是因為前段時日的賞雪會成功舉辦,引來了的無數仙人前來站臺。

酸腐文人就是這樣的,說起話來恨不得拆了這天地,可一旦遇事,軟弱性就暴露無遺。

其實這也得益於這場雪災吧,畢竟司仙監被派出賑災,也無人能於此抵抗他們。

不過最讓崇王念念不忘的,還是稅奉收繳一事。

只可惜他每次提到此事,那位出使過雪域的瘸腿老臣汪明昌就要一頭撞死在大殿上明志,搞得事情推進不下去。

於是崇王換了個思路,上書舉薦自己的親信江榮參與擴軍一事。

擴軍本身沒什麼油水能撈,但鎮北軍背後的軍餉卻是一塊大餅,尤其是隨著軍隊擴招,這張大餅也被攤的越來越大。

青雲天下重稅六成,一半給仙宗,另一半隻有三成進入國庫,而剩下七成則全都是在養軍,可以說的是肥美流油。

而這一次,他的上書沒人反對。

為什麼?

因為隨著他的上書,還有一部分與仙宗世家親近的官員也上書彈劾司仙監,說他們空有司仙之名,卻膽大包天地選擇斷運靈石,惹惱仙人,其心當誅當誅。

大夏皇權衰微,這些年一直在扮演仙宗收繳稅奉、維持邊境平穩的工具。

就算是皇帝,也頂不住這種事的壓力,臉色開始變得越來越難看。

可誰也沒想到,崇王的臉色也不好看。

因為他從內心之中並不希望插手擴軍一事和靈石斷運一事掛上鉤。

擴軍一事牽扯的只不過是朝堂的內部爭鬥,但和靈石斷運掛上鉤之後,牽扯的就太多了。

而且,他還牽扯了一個最摸不透,最讓人匪夷所思的人。

他坐在太師椅上,將手中的第一封密信翻來覆去,已經看了一箇中午。

而他旁邊還坐著自己的女兒長樂郡主,她在在翻看劍譜,但也是一直停留在第一頁。

幾位前來傳遞密信的年輕官員此時就候在堂中,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相互對視。

在他們看來,靈石斷供這麼大的罪名,司仙監一定是扛不住的,他們不明白為何王爺和郡主為何會如此惴惴不安。

正在此時,風雪之中有一小廝冒雪而歸:“王爺,天書院的彭長老代替方長老露面了。”

崇王放下密信:“說了什麼?”

“方長老說,算了吧……”

趙雲悅睫毛微顫,怔了半晌之後忽然聽到了起身的聲音。

她回過神抬頭看去,發現崇王正起身走向廂房。

“父王要去何處?”

“府中很快就會來人,想問的問題很多,儘管我說我得了急症的事情大概沒人會信,但總該裝一下才是的。”

崇王走出門庭,看向飛雪的天空。

有人頂住了壓力,皇帝那邊自然便無須左右為難了。

插手擴軍一事這次未成,下次估計就很難再提了。

他沿著連廊向廂房而去,臉色複雜地看向院中的風雪,心說前段時間天書院的詭異氣氛竟然是真的。

此刻,他不禁又想回起四年前於尼山神道前,與魏厲商議今年要供養哪位學子的事情。

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每次城中有所動靜,他都會被迫地想上一遍。

此時,永安街的風雪之中,從尼山而歸的眾多世家走向了崇王府。

季憂在天道會奪得通玄境榜首之後,聚集在其身上的目光很多,所以關於他在天道會預選賽上因為方長老針對而不能使用劍道的事也漸為人知。

他們是知道方長老與季憂有私怨的,所以此番前來才會找方長老。

在他們看來,既有了名正言順地理由,正常的流程應該還是被方長老首肯,借世家之威施壓掌事院,解除季憂弟子身份,將季家從天書院名簿刪去。

隨後眾世家派遣弟子前去將其動手抹殺,靈石恢復供應,稅奉重歸仙莊,一切都將順利而絲滑。

可誰也沒想到,事情剛剛進入第一步就得到了這樣的回覆。

眾人知道,今日稱病而未來的崇王,必定是知道這件事的。

於是他們來到了崇王府,見到了病榻之上連直起腰身都沒有力氣的崇王。

等到眾人離開之時,眉心已經比來時皺的還緊。

因為崇王說自己也不清楚到底為何,只是說了將天書院前段時間發生的種種事情說了一遍。

聰明人自然是可以從訊息當中判斷出一二的,也忽然明白方長老為何會說那句算了吧。

此時,眾人回到了下榻的客棧,將身上的落雪撣去。

陸雄的心思是最為複雜的,此時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就見到夫人正在房間之中坐著,臉上帶著思索之意。

“怎麼了?”

“方才,少傑來過了。”

陸雄有些疑惑地看向夫人:“他來做什麼?”

陸夫人將手放在雙膝之上:“他說他和咱們家清秋從小青梅竹馬,不管發生了何事,都願意娶她,我先前看不上他,可現在倒覺得這孩子挺好的。”

今次聚集於此的人,要麼是為了靈石,要麼是為了稅奉,但在陸夫人這種婦道人家心中,最為惦記的其實還是女兒的婚事。

女兒雖然已經失身給了一個將死之人,但好在不曾結親。

若丁少傑當真如此痴情,對女兒來說也不失為一個好歸宿。

陸雄聽到這句話後眼角抽搐了一下,心說現在看來大可不必了。

陸夫人並未在意丈夫古怪的眼神,反而有些奇怪地抬起頭:“你們不是去了天書院,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陸雄看著自己的夫人:“失敗了。”

“失敗了?”

“今日靈州世家忽然連夜離開,崇王稱病不到,方長老連面也未露,現在想來,應該是沒人敢管這件事了。”

陸夫人有些意外地看著丈夫:“這是為何?”

陸雄雙手扶膝蓋:“天書院前幾日舉行了秋鬥,最後選了豐州的一位太守之女進了內院。”

“太守不是凡間的官稱?這倒是讓人奇怪了,當初咱們家含煙入內院可都是費了千辛萬苦,我們光是上下打點就花費鉅額,這凡人子女如何能入內院?”

“崇王說,天書院的弟子都覺得那豐州女子入內院,是因為內院很多人都看了季憂的臉色。”

陸夫人恍惚一陣:“這是在說笑吧?”

陸雄起身踱步到窗前:“一開始大家都是這麼以為的,直到落選的彭家嫡子與方長老太孫氣急敗壞,請家裡人去找了他的麻煩。”

“那方錦程確實是睚眥必報,先前還在院中對含煙出劍的……”

“不錯,方家人想來都是睚眥必報,可據說那夜之後,彭家嫡子被強行退院帶走,方長老太孫被關進了尼山後山的山淵,再也沒敢露面。”

(吹空調吹的腱鞘炎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