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岫披著鴉青絲絨氅來到街上,外面雪勢已弱,薄薄見著點日色。路上積雪正在融化。街道兩旁店家,已掃得一條狹窄的路來,雲岫雖穿著厚底靴子,仍被雪水浸溼了鞋面,腳趾只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冰涼。

因記掛驪君,雲岫顧不得繞道,匆匆去那藥鋪把多日藥材全都備上。返回時,想起客棧飲食粗糲,驪君因病實在難以下嚥,已幾日不曾好好進食。她便走進一家熱氣騰騰的小食店,打算給驪君買些可口食物。

因需要等待,跑堂小二殷勤招呼雲岫進店坐下,很快又過來給她倒上一盞熱茶。雲岫喝著茶,望著外面皚皚雪景,心中隱隱為歸途憂愁。

突然門口一暗,擠進來一團碩大影子,待雲岫看清,只見一個披頭散髮、衣襖破爛的乞婆,正口中唸唸有詞,挨桌過來行乞。她剛一近身,雲岫便聞到一股噁心的酸腐氣味。

不待雲岫避讓,小二已跑過來一把將那乞婆推了個踉蹌。口中不停惡聲呵斥著,要將那婆子趕出店去。

雲岫心有不忍,便叫住小二,替老婦人說情道:“小二哥,外面天氣寒冷,暫且讓這位老媽媽避避風雪。請給這位老媽媽拿點吃食,待會我一併付賬。”

小二嫌那乞婆腌臢,影響小店生意,便解釋道:“客官有所不知,這婆子也並非什麼好人,她落得如此下場,確是自家的因果報應。”

雲岫驚詫問道:“這老媽媽可是做下什麼錯事?”

小二斜眼瞪了一眼正危坐一旁瑟縮發抖的乞婆,憤懣不平道:

“這婆子曾是城中富春院的媽媽,這些年不知禍害了多少良家女子,早已是惹得天人共憤。這可不,去年就來了報應,一個被她強逼著接了客的女子,一把火燒了富春院,可憐那女孩兒,不過十五、六歲,竟活生生把自已也一塊燒死在院中。”

小二拿肩上抹布擦拭眼角,並沒有注意到那外地客官呆呆表情,自顧道:

“這婆子一生財富毀於一旦,又因人命惹了官司,雖沒有坐牢,卻是逃不了一頓好打的板子。一氣一急之下,竟然發了瘋。她又沒個去處,就流落在這一帶討生活。小的不是不同情她,只是她實在可惡。”

雲岫伸出手來,禁不住發抖,她鼓足勇氣撥開那婆子亂髮,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突兀地出現在她面前。

痛苦的過去也隨著這張可憎的臉,一起浮現在雲岫眼前。

兩年前,這個女人為了三百兩銀子,不顧她李素萍苦苦哀求,強行將她賣給滄州富商張子春為妾。因她剛烈難犯,竟被張子春硬生生綁回了滄州。

路上幸得張子春家丁同情,暗中給了她一條生路。可在舉目茫茫的滄州地界,她一個弱女子,又如何能逃得出那個惡魔的手掌心。走投無路之際,情急的她跑到滄州府衙門口擊鼓呼救。

本以為會尋得官府庇護,未料那滄州知府收了張子春二百兩銀子,竟要將她屈打硬嫁,她更萬萬沒想到,那個為虎作倀的狗官竟是她失散多年,讓她日夜掛懷的親弟弟李鳳鳴。

“金 媽 媽,果真是你。”雲岫顫慄著嘴唇,勉強吐出幾個字來。

那金媽媽驚異地抬起頭來,不安地打量那好心的公子,待她看清那人,突然如同見著鬼一般,驚恐地跳將起來,連連慘呼:“啊!李素萍!你是李素萍!媽媽沒有害過你,你不要帶無常來索我的命啊!”

她嘴裡一邊亂七八糟叫嚷著,一邊赤著腳驚恐地奪門而逃。

見她跑得遠了,小二方如釋重負,笑道:“她就是這樣,一直瘋瘋癲癲的,也沒個清醒的時候。也許是虧心事做得太多了,總覺得黑白無常時時要來索她的命。依我說啊,早點把她那爛命給了無常,反倒是個解脫。”

那金媽媽出得門來,如喪家之犬般,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倉皇逃竄。那雙光腳也不知什麼時候被劃破了,留下一連串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等她跑得筋疲力盡,自認為安全了,便一頭栽倒在雪地裡喘息。

不知躺了多久,一個人影突然出現,擋住了她身上那點可憐的日光,她抱緊自已在那雪窩裡蜷縮成一團,口中仍在喃喃乞求無常原諒。

雲岫把手中拎著的一個包袱放在那金媽媽身邊,裡面是一些吃食和衣物。金媽媽睜開眼睛,惶恐地看看那包東西,又害怕地望望雲岫。忽然爬起身來給雲岫跪下,拼命磕起頭來,不一會,就把額頭磕出幾道血印子來。

雲岫說不出心底是憎惡還是悲憫,忍住眼淚把那可憐之人扶住,從包袱裡取出一個尚有餘溫的包子遞過去,金媽媽實在餓得發狠,見面前公子沒有惡意,便放心把那拳頭大的包子硬塞進嘴裡,狼吞虎嚥起來。

雲岫又從包袱中拿出一雙棉鞋,給那金媽媽穿上,待金媽媽一口氣塞進好幾個包子填住了餓心,方才感覺到腳上的暖意。

她感激地抬頭去尋那好心的公子,發現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那一片茫茫的雪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