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是個喜歡于山水之中講學的人。數日綿綿秋雨後,天氣放晴,先生一時神清氣爽,便約幾位弟子游南鎮會稽山。
驪君得知,心下竊喜。自來餘姚,還未得機會與雲岫姐姐親近,他心裡總覺空落落的。和姐姐滄州重逢以來,除了去豐城賑災月餘外,他和姐姐幾乎不曾分離。
他已習慣了被姐姐隨時牽掛的感覺,現如今在外,顧忌重重,突生的一種生分之感,讓驪君心裡極不是滋味。若今日出行同遊南鎮,也許可以趁機照應姐姐了。
待隨行弟子準備妥當馬匹行裝,已至巳時,正是風和日麗、天高雲闊,大家無比興奮地隨先生出發。驪君左等右盼,雲岫和諸原卻遲遲沒有出現。驪君心慌,以為雲岫變卦不去,便匆忙來姐姐住處一探究竟。
進門只見諸原正亂七八糟地往一個雞翅木描花食盒中塞著吃的喝的。看來她是把這趟遊學當成野炊之旅了。雲岫雖不情願,但還是盡力配合她裝上那些略顯累贅的東西。
驪君一時起了嬉鬧之心,跑過去一把拉起雲岫就跑,把一臉蒙圈的諸原和那沉重的食盒丟下不管,兩人在長廊裡跑著跑著,開懷大笑起來,氣得諸原吃力地拎著盒子,在後面氣急敗壞地追趕。
直跑到院門外,兩人這才停下來等候,待驪君接過諸原手中食盒,被諸原騰出手來,對他好一頓亂捶。雲岫忙拉過諸原連連賠罪,諸原這才罷休。
驪君早準備好馬匹系在門外,三人趕緊上馬追趕先生。一路上驪君直嫌食盒礙事,途中休息時,便借花獻佛拿出吃食來與大家分享一空,後來竟連食盒也不知道被他棄於何處了。諸原除了直衝驪君翻白眼外,豈能拿他奈何。
天黑之前趕到南鎮,眾人打尖住店,各自休息。次日一大早,薜侃來召集用餐出發,一行十餘人騎馬來到會稽山下,棄馬徒步登山。
陽明先生乃是書聖王羲之宗親後人,於一路行走攀爬中,給弟子們講起先賢在蘭渚山下以文會友逸事,那天下第一行書《蘭亭序》早已聞名天下,弟子們豈能不知。而先生書法功夫,似得琅琊王氏神傳,亦讓弟子們望塵莫及。
正是秋高氣爽,一路奇峰怪石、峭壁幽洞、飛瀑流泉、茂林修竹。如此仙景,讓人樂在其中,忘了身在何處。
行至山腰,先生神情矍鑠竟不知疲憊,仍然滔滔不絕給弟子們細講“心即理”“知行合一”之思想精髓。驪君正為“心外無物”困惑,剛好看見不遠處一岩石縫隙裡,一棵樹正開出一大簇明豔奪目的花來。
於是驪君問道:“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
先生緩緩登於高處,俯瞰腳下遠山蒼茫,他慢條斯理地捻著美須,又回過頭來望著那巖中花樹,笑道:“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驪君聞言,仍不能悟,一臉迷茫地望向身旁的雲岫。雲岫卻是剔透的樣子,於是笑笑,向他解釋道:
“也難怪你一時不明白,驪君不知,你看到的花和先生看到的花是兩朵花,驪君看到的花開在心外,花開花落當然與你無關。而先生看到的花開在心裡,當我們的心賦予了這朵花什麼意義,它就存在著什麼意義。”
雲岫言罷,驪君如醍醐灌頂,其他迷糊的幾人,也如同頓悟。
世人常謗先生學說為唯心論,其實先生的“心”,不是個體意識的那個“心”,而是心靈本體,是具有覺知及由此產生的認識能力。
而先生的“物”,不是指客觀事物、客觀物資,而是指人的意識物件,正如先生所說:
“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事親,即事親便是一物;意在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竟在於視、聽、言、動,即視、聽、言、動便是一物。”
客觀事物當然不在人的心中,但那不是先生說的“物”。只有你心中所想之事,才是先生所說的“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