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轉溪頭,驪君和雲岫遠遠望見門前燈火閃爍,是嬋姑領著青青和肖龍正不安等待,見他倆平安歸來,三人欣然。
安頓肖龍睡下,雲岫來到書房。驪君就著油燈正看著那本《五經臆說》,燈色昏暗,仍能看到他眼睛紅腫,定是又曾偷偷哭過。
驪君今日胸中積鬱,已如黑雲壓城。年來,朱厚照對豹房的老把戲早已玩得膩味,江彬為討他歡心,派內官四處為他蒐羅各色新鮮民女。
這些民女進了豹房猶如進了魔窟,先經過初次篩選,沒被選中的倒還幸運,不過就是被驅逐出去。而被選中留下來的,命運就悲慘淒涼了許多。
被正德看上的女子,“御幸”後或被處死,或囚於浣衣局,若有家人來領還可以回去。但多數家庭引以為恥,只任女子在浣衣局內自生自滅。
這些女子,被當作備用的性奴,囚禁在這個黑暗地獄內,生活慘淡,前途無望,又忍受著思鄉的煎熬,時間一長,病的病,瘋的瘋,死的死。下場無不悽慘。
也有一進來就不甘受辱自殺的。神機營練勇參將冷甲的妹妹就不幸被江彬看中,掠入豹房獻於正德。冷甲之妹性格剛烈,剛進豹房就趁亂奪刀自刎而死。
這冷甲本就良知尚存,早對江彬的所為不滿,沒想到江彬伺機報復,竟設圈套害死自已的妹妹。冷甲恨透了江彬,尋著一個機會刺殺江彬,結果不敵被擒。江彬受傷大怒,活活將冷甲凌遲處死。
訊息傳出,朝廷上下震驚,雖有數撥言官彈劾,卻依然無法動搖江彬地位。而這些言官卻少不了一頓廷杖,有人當場喪命,僥倖留得半條命的,也是被無情謫貶、流放。
如此幕幕慘狀,讓驪君心猶滴血,每每欲挺身而出,但一想起家中親人,只能暗中咬牙忍耐。這份羞愧在他心中早已積壓成一團荊棘,無時無刻不在刺痛著他那已不堪重負的心臟。
雲岫過去,姐弟二人默默對視,各自揣著重重心事,半晌無語。
正是七月流火,房中悶熱。雲岫領著驪君來到涼亭階前坐下。
時至丑時,暑氣漸退。周遭萬籟寂靜,如洗的夜空當中,一輪碩大的明月泛著純潔光芒,已輕盈地騰於空中,真是一派“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的美麗詩境。
二人猶如掉進童話般的世界,一時忘掉心中憂愁。沉醉在當下的夢境裡,如果永遠不用醒來,該有多好。
而夏蟬悽切,迷夢終究還是被無情打破。驪君不敢看姐姐,只呆望著面前那似乎觸手可及的玉盤,鬱郁問道:“姐姐,你為何不答應霄文婚事?”
雲岫分明看見他眼中淚色,感受到他心中痛楚,她並未作答,略為沉默後,方緩緩問道:“為什麼你不告訴我,諸原索婚之事。師母今日問起我,與你婚約真假。她懷疑你在騙她。”
驪君一驚,回頭望向雲岫,忙問:“那姐姐怎麼說的?”
雲岫注視著驪君,視線溫柔,聲音苦澀:“姐姐知道,你屢屢被人索婚,無意間得罪於人,你若再不成婚,勢必會引人懷疑。”
雲岫停頓片刻,輕輕別過頭去,低聲羞澀道:“所以,我跟師母說,我們的婚約是真的。”
雖然姐姐聲如蚊音,驪君卻字字入耳,不禁胸中狂跳,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見驪君六神無主,雲岫不由嘆息,抬頭又望向那不滅的月亮,只見月兒輝光閃爍,似乎給了她無盡的勇氣,她終於下了決心,拉過驪君的手,帶著些熱切,堅定道:“驪君,讓姐姐和你在一起吧,以後有姐姐陪著你,你就不會再有這種煩惱與隱憂了。”
驪君一時難以置信,繼而驚喜,之後卻是深深憂懼,含淚道:“姐姐,只是驪君,已做了生死準備,我不能連累姐姐。姐姐、最好還是嫁去李家吧。至少李家還有一塊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雲岫泫然,幽幽道:“姐姐身世蒙塵,早斷了嫁人的念頭。姐姐好不容易和你團聚,只想好好照顧你,哪怕將來你赴湯蹈火,姐姐也願意陪著你一起去,只是我們姐妹二人,從此以後不要再分開了,即使生死,也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