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八年,二十出頭的明武宗朱厚照仍是終日嬉玩遊獵,荒廢政務。

這位性情恣睢的少帝,因為喜好武力、崇拜軍功,自劉瑾伏法後,他又和邊帥錢寧、江彬廝混一起,整日在宮廷之中操練兵馬,玩真人吃雞,幻想著自已是一個馳騁沙場的威武大將軍。

內閣彈劾朱祐椋的奏摺連夜呈至豹房,朱厚照不但不怒,反而興奮異常,因為他這個自任的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朱壽”,終於可以有個理由去滄州實戰“平叛”了。

此前因受朝中大臣阻擾,他已數月不曾外出巡幸作樂,早在京城裡憋得渾身難受,今日逮著這個機會,豈能輕易放過。

未料還未成行,豹房外烏泱泱已跪倒一大片臣子,群情激昂,紛紛進諫:“陛下此行興師動眾,揮霍國帑,滋擾地方……”

還有一個不能宣之於口的原因是,擔心這個蕩子皇帝一路搶掠孕婦和寡婦,禍害百姓。如今天下,地方叛亂不斷,正是動盪之際,只怕更激起民憤,又是兵連禍結。

看著一地老淚縱橫的肱骨之臣,朱厚照終未能如願,卻是窩著一肚子火需要發洩,於是拉出好幾個言辭罔上的諫官一頓庭杖羞辱,方才罷休。

雖然自已不能“親征”,朱厚照仍興致勃勃派出親信江彬,領禁衛軍中一百名神機營士兵, 跟隨李霄文連夜奔襲滄州,捉拿朱祐椋。

遠在滄州的朱祐椋未能預知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他還在為沒能說服陳奎為他另寫表功奏摺而光火。

因為尚存一絲僥倖,朱祐椋還是不敢輕易對陳奎用強,接連數日去地牢中苦口相勸,陳奎只是不理。這讓他的忍耐達到極限,只怕再延宕下去,夜長夢多。他不由動了滅口殺機。

僵持到第五日,如坐針氈的朱祐椋抱著最後一線希望來到地牢。只見牢中二人連受數日飢寒,已是羸弱不堪,那陳奎更是因為傷勢拖累,幾近一息尚存。

“陳大人,你這是何苦啊?我朱某人並非有意為難大人,走到這一步也實屬無奈啊。”

朱祐椋強作一臉痛心惋惜,示意牢卒開啟門,慌忙走近前來。

他脫下身上的狐毛大氅披在依牆而坐的陳奎身上,又看一眼一旁面如雪色的李素萍,故作驚訝道:“這是令姐吧,你瞧瞧,你瞧瞧,何苦把一個弱女子也連累如此?”

他揮手示意,隨從忙拎了一個食盒進來。朱祐椋親自開啟蓋子,盛上一碗熱湯遞過去。

陳奎閉目不接,只是虛弱一笑,道:“朱皇叔,陳奎已言盡於此,你還是快快進京負荊請罪吧,想必皇上憐惜皇室血脈,一定會對皇叔法外開恩的。”

朱祐椋聞言,知陳奎此意已決,失望之餘勃然大怒,將手中瓷碗用力擲出,“呯”一聲砸在堅硬的牆石上,湯水碎片頓時飛濺四起。

他氣得連哼數聲,切齒道:“看來陳大人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非要把自已往死路上逼,白白遭這些罪,你難道就不後悔?”

陳奎輕蔑一笑,鎮定自若道:“君子素患難,行乎患難,陳奎此心坦蕩,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朱祐椋有些不可思議,瞪著面前這個不怕死的人良久,只覺此人雖然年紀輕輕,竟如朝中那幫腐儒般冥頑不靈,他嘆口氣搖搖頭,氣沖沖一把抓過大氅,終於死心,頭也不回大步走出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