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爺爺喝了兩盅米酒,面色紅潤,容光煥發。他笑呵呵道:“難得小葵想得周到,那九爺爺就再不客氣,為你做主便是了。”

眾人聽了一片歡喜,忍不住鼓起掌來。聽九爺爺唸到自家名字,便歡天喜地跑過來領那雙倍的銀兩。

可名單唸完,銀子還回去只不到三分之一,驪君心裡明白,那些銀子的主人只怕不是流落他鄉,就是已不在人世了。

見驪君悲慼,九爺爺安慰道:“小葵情義,我想大傢伙都已心領了,所以小葵也不要過於難過,畢竟你這次回來,不但告慰了爹孃,又還是見到了家裡人一面。你要高興才是啊。”

驪君打起精神,強作笑顏,把餘下的銀兩包好,遞給九爺爺道:“小葵此次一去,不知何時能再回家鄉,只能拜託九爺爺先收著這些銀子,如果債主回來,就請九爺爺幫我還上。如果沒人來領,就請九爺爺用這些餘下銀兩接濟鄉里。”

不待九爺爺回答,驪君又取出十兩銀子遞過去,道:“這銀子給九爺爺您老人家,小葵家事一直讓爺爺破費受累,小葵沒有其他辦法表達對九爺爺的感激,就讓小葵夫婦給九爺爺和各位長輩磕幾個頭吧。”

說罷已拉雲岫到那高臺石階上跪下,兩人一起給眾人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九爺爺已看出小葵夫婦絕不是簡單的行商之人,二人舉手投足,氣度非凡,一定大有來頭。既然二人不說,自然有不便之處,九爺爺暗自猜度半天,也沒猜出個所以然來。於是一語雙關,鄭重囑咐道:

“我陳氏祖上,道明先生陳顥,在宋仁宗時中進士,官至監察御史,一生著書立說,教育世人,逝後封號‘河南伯’,這是我陳氏無尚的光榮。只可惜陳氏後世子孫再無雄才,光耀我陳氏門楣。如今亂世,我陳氏子孫四散漂零,生存艱難,所以,不求子孫們建功立業,只求子孫們謹記陳氏‘九思立德’的家訓,踏踏實實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驪君心神領會,忙對九爺爺深深鞠躬,大聲答道:“陳氏後輩子孫,陳小葵謹記家訓,一定踏實做事,清白做人,絕不辱沒祖宗。”

族人肅然,不知道為何九爺爺竟對一個女兒輩說此重話,又見那陳小葵身著男裝,氣宇軒昂,說話句句擲地有聲,對金錢更是滿不在乎。眾人已隱隱察覺事態不凡,對小葵夫婦更是另眼相待。

席散後,驪君雲岫依依不捨告別九爺爺和族人,仍回到訥嬸子家。兩人收拾行李,按計劃馬上要出發去十里外雲岫老家李莊。待收拾妥當,驪君又取出十兩銀子交給訥嬸子,訥嬸子赫了一跳,連連擺手道:“小葵不是已經雙倍還了我二兩銀子了麼,為何又要給嬸子這些?這可萬萬使不得。”

驪君一下紅了眼眶,哽咽道:“小葵五歲便沒了娘,嬸子當初善待小葵,後來小葵找嬸子借錢救爹爹,嬸子也是賣了家中僅有的糧食牲畜,方才籌得一兩銀子給小葵,小葵知道,為此嬸子和堂叔受了多少饑荒。嬸子大恩,小葵此生沒齒難忘。請嬸子收下這十兩銀子,拿去買條小牛吧,也好陪著您,幫您多幹些活。小葵此去,不知何年何月能再回來,您一個人孤獨時,就把這牛兒當成是小葵在陪著您老人家吧。”

驪君說完,又跪下含淚給訥嬸子磕了個頭。訥嬸子的眼淚一下撲出來,不忍看著小葵夫婦離去,便撩起衣角捂住淚眼,躲進屋去。待馬蹄聲消失,她方才鼓起勇氣跑出來,可面前的世界哪還有兩人的影子。

短短兩天,訥嬸子覺得自已像是做了一場歡喜夢,一切都美好得那麼不真實,現在突然夢碎醒來,只覺得失落痛苦。她望著面前空蕩蕩的小徑,隱隱綽綽彷彿一直延伸到了天際,她的目光卻被灰濛濛的霧靄擋住了,心裡剛因為小葵夫婦的到來而生起的一點火苗,又因兩人的突然離開而暗淡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