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很黏我。”林時兮一邊回憶著,一邊輕聲說道,“我走哪兒,它都會跟著我,晚上睡覺的時候也要躺在我床邊,只有這樣挨著我才能睡著,就好像是它的世界裡只有我一樣。”
沈妄有點意外她的這番話。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之前有一次他和林時兮聊天,兩人聊到了寵物的話題,林時兮當時說喜歡養狗,就是因為狗狗的世界裡只有她,能從始至終地信任著她。
沈妄的目光定定落在林時兮素白的臉上,眸色更深了些:“不喜歡黏人的麼?”
“不是。”林時兮搖了搖頭,淡色的眸子裡閃過少許波瀾,“我很喜歡它,也很喜歡這種被它全心愛著的感覺,可是我就是覺得有壓力。”
沈妄的尾音輕勾了下:“壓力?”
“嗯。”林時兮垂下眼睫去,說話的語氣雖輕,卻在字裡行間都透著沉重,“這種感覺很微妙,我雖然喜歡它,但我也很怕任何生命會對我有所寄託,它把愛放在我身上,太沉重了。”
不止是小狗,小貓也一樣。
其實在林時兮收養財神爺之前,財神爺已經在小區裡流浪了好幾個月了,她經常買了貓糧去餵它,但從來沒動過要收養它的心思。
這種親密關係會讓她有點無所適從。
如果不是冬天來了,怕財神爺這樣居無定所,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可能會挨不過這個冬天,林時兮是不會把它帶回家的。
說到這裡,林時兮有點自嘲地笑了下:“可能我只適合看院子裡的那些流浪貓吧。”
她和它們一樣。
渴望被愛,卻也害怕被愛。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之中,沈妄的眼神有剎那的沉寂,他也沒有說話,只是眼神深深地看著林時兮,眸底有著一閃而過的情緒。
書上總說,原生家庭帶來的陰影是會影響到孩子一生的。
但書上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現實中每個孩子的身上,卻是一座真實存在著的、沉重不堪的大山,壓得人完全直不起腰來。
生活在這樣的家庭氛圍裡的孩子,性格容易走向極端。
有的人不顧一切地渴望愛,容易被欺騙,抓住一點點愛,就當成了自己的浮木。
有的人完全拒絕外界的愛,怕受到傷害,對來自外界的所有關心都採取了消極態度,避猶不及。
因為他們在成長過程中,不曾或者很少感受到愛,也不知道被人愛著的時候,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同樣,林時兮自己也清楚地知道她的問題在哪兒,卻沒辦法去做出改變,這是已經深深刻在了她骨子裡的東西。
她對那隻小金毛的態度就是最好的說明。
因為不知所措,所以本能地選擇了逃避。
壓下心頭沉悶的酸楚,林時兮在沈妄開口說話之前,把這個話題輕輕揭了過去:“你回去吧。”
“怎麼?”沈妄抬眼看她。
林時兮看了眼掛在牆上的電子鐘,已經八點半了,高一馬上就要下晚自習了,這三袋點滴打完怎麼著也要九點半。
“快放學了。”她又說。
沈妄不接她的這話,只答非所問地問她:“要喝水嗎?”
“不要。”林時兮搖頭。
不想喝水,吞嚥的時候嗓子會痛。
沈妄:“那要吃東西麼?”
林時兮又搖頭,重點還是放在了另一方面上:“你回教室吧。”
連著聽了兩句走人,沈妄有點不滿了,“嘖”了一聲,直接伸手捏在她臉上,語氣自然地把話題轉了過來:“怎麼老是趕我走啊,我這獻個殷勤都不行?”
林時兮眨了眨眼:“這不是快要放學了嘛。”因為被他扯著臉,她說話有點含糊不清的,“我不睡了,自己看著點滴就行,打完會叫醫生過來拔針的。”
沈妄覺得她壓根就沒聽出來自己的重點,又扯了扯她的臉,說:“我的意思是你別逞強,生病的時候,都是有人陪著的。”
林時兮怔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道:“我一個人也可以。”
“知道你一個人也可以,但我就是擔心。”沈妄這會兒不扯她臉了,手往上一抬,隨意地揉了下她頭髮,嗓音裡帶出一股散漫勁兒,“你就當我愛操心吧。”
林時兮淡色的眸子動了動,眼神有點躲避地別開了頭去。
她知道,沈妄根本就不是什麼愛操心的人。
他會在這裡,就只有一個原因。
大概是想著別人生病了都有人陪,那她也要有人陪著才可以,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和別人有什麼不同。
沈妄總是這樣,會在不經意間照顧著她的情緒。
可越是這樣,林時兮越是能感覺到他和自己的不同。
他一定是一個在完全不缺愛的那種家庭里長大的小孩兒,所以身上才沒有烈火和惡意灼燒過的痕跡,總是一身清澈,一身坦蕩。
那是她這輩子從不曾擁有的東西。
林時兮忽然有點,沒由來的,難過。
她好像看到了一個太陽,可是不敢伸手去碰,在夜裡待得太久了,她看到太陽的第一反應不是嚮往,而是想要躲起來。
光芒刺眼,溫暖燙手。
可萬物都是向陽而生,她也會忍不住地想要靠近太陽,卻因為太陽的溫暖再次自卑起來。
她和他,分明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啊。
林時兮默默地拉高了被子,有些疲倦地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張臉。
***
九點半,三袋點滴打完。
沈妄去叫了值班校醫過來拔針。
學校早就放學了,學生們這會兒都走得差不多了,校園裡靜悄悄的,偶爾會見幾個穿著睡衣往操場那邊走的住宿生。
林時兮揉了揉沉重的眼皮,滿臉睏倦地打了個哈欠。
沈妄可能是怕她再說出來什麼“我要坐公交車”這種可怕的話,出了校門之後,也沒問她的意見,直接就在校門口攔了輛計程車。
然後二話不說,就將她連人帶書包地一塊塞進了車裡。
不知道是不是發燒的原因,林時兮有點暈車,只好閉著眼睛,迷迷瞪瞪地一路睡到了目的地。